两天两夜之后，那间三十平米的小店彻底变成了一座印刷工厂。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油墨气味，混杂着胶水加热后的化学味道和纸张的草木清香。这种气味浓烈得几乎可以用鼻子触摸到——它附着在墙壁上，渗透进窗帘里，钻进衣服的纤维中，甚至嵌入了皮肤的表层。
曾平的双手已经完全变成了黑色。
不是普通的脏，而是一种深入纹理的墨色。指甲缝里塞满了碳粉，指纹被油墨填平，手掌上的纹路变成了一道道黑线。他用肥皂洗过，用洗衣粉搓过，用刷子刷过，但那些墨渍像是长在肉里了一样，怎么都洗不掉。
他干脆不洗了。
反正活还没干完，洗了也会再弄脏。
欧青梅的手也好不到哪里去。她的手指上贴满了创可贴——纸张的边缘像刀刃一样锋利，在高速运转中划过皮肤，留下一道道细小的口子。那些伤口被油墨浸泡过，火辣辣地疼，但她一声不吭，继续干活。
“妈，你的手流血了。”曾平无意中瞥见妈妈手上的创可贴已经被血浸透了。
“没事，小口子。”欧青梅把手缩到身后，“不碍事。”
“妈，你歇一会儿，我来弄。”
“不用，马上就完了。”
曾平知道劝不动妈妈，只好加快了手上的速度。他想着，早点干完，妈妈就能早点休息。
复印机嗡嗡地运转着，像一个不知疲倦的怪兽，不断地吞吐着纸张。机器的散热口喷出温热的气流，带着臭氧的味道——那是高压电离空气产生的气味，闻久了会让人头晕。
曾平的头已经开始隐隐作痛了。
但他不能停下来。
他站在胶装机前，把一摞打印好的页面整理好，对齐，放入机器。按下启动键后，机器发出低沉的轰鸣声，胶水在高温下融化，涂抹在书脊上，然后冷却、凝固，把书页牢牢地粘在一起。
他盯着机器上的温度表，心里默数着时间。
三十秒后，他打开机器，取出装订好的书，检查了一遍——书脊平整，胶水均匀，没有溢胶，没有空胶。
合格。
他把书放到一边，拿起下一摞页面，继续装订。
欧青梅站在复印机前，做着同样重复的工作——取纸，检查，整理，码放。她的动作已经变得机械了，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她的眼睛盯着不断吐出的纸张，但视线已经有些模糊了。
她眨了眨眼睛，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不能出错。这些书是要交给教授的，不能有任何差错。
下午三点，小叔又来了。
他推开店门，一股浓烈的油墨味扑面而来，呛得他咳嗽了几声。他挥了挥手，驱散眼前的空气，看到店里一片狼藉——地上堆满了纸张，桌上码满了书，角落里堆着空墨粉盒和废纸团。
曾平正站在胶装机前，专注地操作着机器。他的脸上沾着墨渍，衣服上全是灰，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刚从煤矿里爬出来的矿工。
欧青梅坐在复印机旁，正在检查一叠刚打印好的页面。她的头发有些凌乱，脸色苍白，眼角的皱纹似乎比前几天更深了。
小叔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沉默了很久。
“平仔。”他喊了一声。
曾平抬起头，看到是小叔，咧嘴笑了一下：“小叔，你来了。”
他的笑容在满是墨渍的脸上显得有些滑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小叔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这是几天没睡了？”
“两天吧。”曾平说，“记不清了。”
“你不要命了？”小叔的声音有些严厉，“你这样搞，身体会垮的。”
“没事，小叔，我年轻，扛得住。”曾平说，“还剩最后两本了，马上就完了。”
小叔看了看桌上码放整齐的书，又看了看曾平那双黑漆漆的手，叹了口气：“你跟你爸一个德性，倔得要命。”
他转身走出店门，过了一会儿又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他把袋子放在桌上：“吃了吧，别饿着。”
袋子里装着两份热腾腾的饺子和两瓶矿泉水。
“谢谢小叔。”曾平说。
“别谢我，谢你婶婶。”小叔说，“是她让我送来的。”
曾平愣了一下。婶婶一直对他有意见，觉得他来北京是给小叔添麻烦。没想到她会主动让小叔送吃的来。
“替我谢谢婶婶。”他说。
“行了，你们先吃，我看着机器。”小叔说。
曾平洗了洗手——虽然洗不干净，但至少把表面的浮墨冲掉了一些——然后叫上妈妈，一人捧着一盒饺子，坐在店门口的小板凳上吃了起来。
饺子是猪肉白菜馅的，还热乎着，蘸着醋吃，味道特别好。曾平大口大口地吃着，感觉这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饺子。
欧青梅也吃得很香。她已经好几天没有正经吃过一顿饭了，每天都是馒头就咸菜，或者清水煮挂面。这盒饺子对她来说，简直是山珍海味。
“妈，好吃吗？”曾平问。
“好吃。”欧青梅说，“你婶婶的手艺不错。”
“嗯。”曾平点了点头，“小叔和婶婶对咱们挺好的。”
“是啊。”欧青梅说，“等咱们缓过来了，要好好感谢他们。”
“我知道。”
吃完饺子，曾平喝了几口水，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又回到了机器前。
小叔没有马上走，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平仔，你这一单做完，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曾平一边操作机器一边问。
“我是说，你有了这笔钱，有什么打算？”
曾平想了想：“先把债还了，然后存点钱，看看能不能换个更大的店面。”
“换店面？”小叔有些意外，“这儿不是挺好的吗？”
“这儿位置太偏了。”曾平说，“我想找一个学校旁边的地方，最好是大学附近，人流量大，生意会好很多。”
小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小子，野心不小啊。”
“不是野心。”曾平说，“是没办法。小叔，你也知道，咱们做这一行的，靠的就是位置和人流。位置不好，再好的技术也没用。”
小叔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拍了拍曾平的肩膀：“行，你心里有数就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跟小叔说。”
“知道了，小叔。”
小叔走后，曾平继续干活。
傍晚时分，最后一批书终于装订完成了。
曾平把最后一本书放到桌上，然后退后两步，看着桌上码放得整整齐齐的五百册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五百册书，十万页纸，两天两夜。
他和妈妈做到了。
他走到复印机前，伸手摸了摸机器的外壳。机器还是温热的，像是刚刚奔跑过的马的躯体。它在过去的四十八小时里几乎没有停歇过，忠实地完成了自己的工作。
“辛苦了。”曾平轻声说。
他不知道是对机器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还是对妈妈说的。
也许都是。
欧青梅走过来，站在他身边，看着那些书，脸上露出了疲惫但满足的笑容。
“平仔，做完了。”
“嗯，做完了。”曾平说，“妈，咱们成功了。”
他转过身，抱住了妈妈。欧青梅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手，抱住了儿子。
母子俩就这样拥抱着，站在那间充满油墨味道的小店里，谁也没有说话。
空气中弥漫着油墨的气味，那是汗水、纸张、碳粉和胶水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这种味道会一直留在曾平的记忆里，很多年以后，当他回忆起这段岁月时，首先想到的就是这种味道。
那是奋斗的味道。
那是希望的味道。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油墨气味，混杂着胶水加热后的化学味道和纸张的草木清香。这种气味浓烈得几乎可以用鼻子触摸到——它附着在墙壁上，渗透进窗帘里，钻进衣服的纤维中，甚至嵌入了皮肤的表层。
曾平的双手已经完全变成了黑色。
不是普通的脏，而是一种深入纹理的墨色。指甲缝里塞满了碳粉，指纹被油墨填平，手掌上的纹路变成了一道道黑线。他用肥皂洗过，用洗衣粉搓过，用刷子刷过，但那些墨渍像是长在肉里了一样，怎么都洗不掉。
他干脆不洗了。
反正活还没干完，洗了也会再弄脏。
欧青梅的手也好不到哪里去。她的手指上贴满了创可贴——纸张的边缘像刀刃一样锋利，在高速运转中划过皮肤，留下一道道细小的口子。那些伤口被油墨浸泡过，火辣辣地疼，但她一声不吭，继续干活。
“妈，你的手流血了。”曾平无意中瞥见妈妈手上的创可贴已经被血浸透了。
“没事，小口子。”欧青梅把手缩到身后，“不碍事。”
“妈，你歇一会儿，我来弄。”
“不用，马上就完了。”
曾平知道劝不动妈妈，只好加快了手上的速度。他想着，早点干完，妈妈就能早点休息。
复印机嗡嗡地运转着，像一个不知疲倦的怪兽，不断地吞吐着纸张。机器的散热口喷出温热的气流，带着臭氧的味道——那是高压电离空气产生的气味，闻久了会让人头晕。
曾平的头已经开始隐隐作痛了。
但他不能停下来。
他站在胶装机前，把一摞打印好的页面整理好，对齐，放入机器。按下启动键后，机器发出低沉的轰鸣声，胶水在高温下融化，涂抹在书脊上，然后冷却、凝固，把书页牢牢地粘在一起。
他盯着机器上的温度表，心里默数着时间。
三十秒后，他打开机器，取出装订好的书，检查了一遍——书脊平整，胶水均匀，没有溢胶，没有空胶。
合格。
他把书放到一边，拿起下一摞页面，继续装订。
欧青梅站在复印机前，做着同样重复的工作——取纸，检查，整理，码放。她的动作已经变得机械了，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她的眼睛盯着不断吐出的纸张，但视线已经有些模糊了。
她眨了眨眼睛，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不能出错。这些书是要交给教授的，不能有任何差错。
下午三点，小叔又来了。
他推开店门，一股浓烈的油墨味扑面而来，呛得他咳嗽了几声。他挥了挥手，驱散眼前的空气，看到店里一片狼藉——地上堆满了纸张，桌上码满了书，角落里堆着空墨粉盒和废纸团。
曾平正站在胶装机前，专注地操作着机器。他的脸上沾着墨渍，衣服上全是灰，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刚从煤矿里爬出来的矿工。
欧青梅坐在复印机旁，正在检查一叠刚打印好的页面。她的头发有些凌乱，脸色苍白，眼角的皱纹似乎比前几天更深了。
小叔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沉默了很久。
“平仔。”他喊了一声。
曾平抬起头，看到是小叔，咧嘴笑了一下：“小叔，你来了。”
他的笑容在满是墨渍的脸上显得有些滑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小叔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这是几天没睡了？”
“两天吧。”曾平说，“记不清了。”
“你不要命了？”小叔的声音有些严厉，“你这样搞，身体会垮的。”
“没事，小叔，我年轻，扛得住。”曾平说，“还剩最后两本了，马上就完了。”
小叔看了看桌上码放整齐的书，又看了看曾平那双黑漆漆的手，叹了口气：“你跟你爸一个德性，倔得要命。”
他转身走出店门，过了一会儿又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他把袋子放在桌上：“吃了吧，别饿着。”
袋子里装着两份热腾腾的饺子和两瓶矿泉水。
“谢谢小叔。”曾平说。
“别谢我，谢你婶婶。”小叔说，“是她让我送来的。”
曾平愣了一下。婶婶一直对他有意见，觉得他来北京是给小叔添麻烦。没想到她会主动让小叔送吃的来。
“替我谢谢婶婶。”他说。
“行了，你们先吃，我看着机器。”小叔说。
曾平洗了洗手——虽然洗不干净，但至少把表面的浮墨冲掉了一些——然后叫上妈妈，一人捧着一盒饺子，坐在店门口的小板凳上吃了起来。
饺子是猪肉白菜馅的，还热乎着，蘸着醋吃，味道特别好。曾平大口大口地吃着，感觉这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饺子。
欧青梅也吃得很香。她已经好几天没有正经吃过一顿饭了，每天都是馒头就咸菜，或者清水煮挂面。这盒饺子对她来说，简直是山珍海味。
“妈，好吃吗？”曾平问。
“好吃。”欧青梅说，“你婶婶的手艺不错。”
“嗯。”曾平点了点头，“小叔和婶婶对咱们挺好的。”
“是啊。”欧青梅说，“等咱们缓过来了，要好好感谢他们。”
“我知道。”
吃完饺子，曾平喝了几口水，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又回到了机器前。
小叔没有马上走，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平仔，你这一单做完，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曾平一边操作机器一边问。
“我是说，你有了这笔钱，有什么打算？”
曾平想了想：“先把债还了，然后存点钱，看看能不能换个更大的店面。”
“换店面？”小叔有些意外，“这儿不是挺好的吗？”
“这儿位置太偏了。”曾平说，“我想找一个学校旁边的地方，最好是大学附近，人流量大，生意会好很多。”
小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小子，野心不小啊。”
“不是野心。”曾平说，“是没办法。小叔，你也知道，咱们做这一行的，靠的就是位置和人流。位置不好，再好的技术也没用。”
小叔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拍了拍曾平的肩膀：“行，你心里有数就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跟小叔说。”
“知道了，小叔。”
小叔走后，曾平继续干活。
傍晚时分，最后一批书终于装订完成了。
曾平把最后一本书放到桌上，然后退后两步，看着桌上码放得整整齐齐的五百册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五百册书，十万页纸，两天两夜。
他和妈妈做到了。
他走到复印机前，伸手摸了摸机器的外壳。机器还是温热的，像是刚刚奔跑过的马的躯体。它在过去的四十八小时里几乎没有停歇过，忠实地完成了自己的工作。
“辛苦了。”曾平轻声说。
他不知道是对机器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还是对妈妈说的。
也许都是。
欧青梅走过来，站在他身边，看着那些书，脸上露出了疲惫但满足的笑容。
“平仔，做完了。”
“嗯，做完了。”曾平说，“妈，咱们成功了。”
他转过身，抱住了妈妈。欧青梅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手，抱住了儿子。
母子俩就这样拥抱着，站在那间充满油墨味道的小店里，谁也没有说话。
空气中弥漫着油墨的气味，那是汗水、纸张、碳粉和胶水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这种味道会一直留在曾平的记忆里，很多年以后，当他回忆起这段岁月时，首先想到的就是这种味道。
那是奋斗的味道。
那是希望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