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曾波终于到家了。
火车晚点了两个小时，欧青梅在村口的公路上等了整整一个下午。冬天的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缩着脖子，眼睛一直盯着公路的尽头。曾平说要陪她等，被她赶回去了：“你回去写作业，妈一个人等就行。”
天色渐渐暗下来的时候，一辆破旧的中巴车终于出现在公路的拐弯处。车停下来，车门打开，一个瘦小的身影从车上跳下来。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头发剪短了，脸上带着长途旅行后的疲惫。
“妈！”曾波喊了一声，朝欧青梅跑过来。
欧青梅迎上去，母女俩在公路边抱在了一起。欧青梅抱着女儿，感觉到她瘦了很多，肩膀上的骨头硌得手疼。她松开女儿，上下打量着她，看到女儿手上全是茧子，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机油印子，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我的闺女受苦了。”欧青梅的声音哽咽着。
“妈，没事，我不苦。”曾波笑着说，但她的眼眶也红了，“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还长胖了呢。”
“胖什么胖，瘦得跟竹竿似的。”欧青梅擦了擦眼泪，接过女儿手里的编织袋，“走，回家，妈给你做好吃的。”
母女俩沿着村道往家走。曾波看着路两边熟悉的田野和房屋，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一年没回来，村里变化不大，但自家的变化太大了——远远地，她就看到了那栋新房子。
“妈，那就是咱们的新家？”她问。
“是啊。”欧青梅说，“你妹上次回来住了几天，说可喜欢了。你的房间在右边那间，床已经给你铺好了。”
曾波没有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走到新房子门口，她停下脚步，仔细打量着这栋房子。红砖墙，灰瓦顶，木头门窗，虽然算不上豪华，但比她想象中好太多了。她伸手摸了摸墙壁，指尖传来粗糙而坚实的触感。
“姐！”曾平从屋里跑出来，“你总算回来了！”
“小平，你又长高了。”曾波看着弟弟，他已经比自己高出一个头了，“都快认不出来了。”
“姐，你瘦了好多。”曾平看着姐姐，心疼地说。
“瘦点好看。”曾波笑了笑，走进屋里。
屋里暖意融融，灶膛里火烧得正旺。曾嘉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到姐姐，尖叫了一声：“姐！”她跑过来，一把抱住曾波，“我想死你了！”
“我也想你们。”曾波抱着妹妹，眼眶又红了。
姐妹俩抱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曾波在屋里转了一圈，看了自己的房间，看了弟弟的房间，看了新厨房和新厕所，连连点头：“妈，这房子盖得真好。”
“都是你寄回来的钱盖的。”欧青梅说，“你是最大的功臣。”
“妈，你说什么呢。”曾波不好意思地说，“我寄的那点钱算什么，主要是你操持得好。”
晚上，欧青梅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炖鸡、蒸鱼、炒腊肉，还有曾波最爱吃的酸豆角。一家人围坐在八仙桌前，热热闹闹地吃着饭。曾波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眼眶又红了。
“怎么了？不好吃吗？”欧青梅紧张地问。
“好吃。”曾波说，“妈做的菜，是最好吃的。”
她在广州吃了整整一年的食堂菜，那些菜不是太咸就是太淡，不是太油就是太腻，哪有妈妈做的菜好吃。她大口大口地吃着，像是要把这一年缺失的味道都补回来。
吃完饭，曾波把编织袋打开，从里面拿出给家人带的礼物。给妈妈买了两盒营养品，说是补钙的，还有一件枣红色的毛衣。给弟弟买了一套运动服，是阿迪达斯的山寨版，但款式很好看。给妹妹买了一条碎花裙子，一双白色运动鞋。
“姐，这裙子真好看。”曾嘉把裙子在身上比了比，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
“你喜欢就好。”曾波说，“等夏天穿上，肯定漂亮。”
她又从袋子底部摸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沓钞票。她把钱递给欧青梅：“妈，这是我今年攒的，八千块。你拿着还债。”
欧青梅看着那沓钱，没有接：“你自己留着吧，妈有钱。”
“妈，你拿着。”曾波把钱塞到妈妈手里，“债还清了，咱们才能安心过日子。”
欧青梅握着那沓钱，手指在发抖。她知道这八千块钱意味着什么——那是女儿在广州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一年到头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一分一分攒下来的。她抬起头，看着女儿，眼泪又涌了出来。
“小波，妈对不起你。”她说，“让你这么小就出去受苦。”
“妈，你别这么说。”曾波握住妈妈的手，“我是家里的大姐，这是我应该做的。你在家也不容易，一个人把我们三个拉扯大，比我们辛苦多了。”
母女俩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团。曾平和曾嘉也围过来，一家四口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那天晚上，曾波和曾嘉挤在一张床上，姐妹俩聊到很晚。曾波给妹妹讲广州的事情，讲工厂里的流水线，讲宿舍里的工友，讲周末去逛上下九步行街。曾嘉给姐姐讲佛山的事情，讲图文店的机器，讲老板娘的发脾气，讲自己站着都能睡着。
“姐，你在广州有没有谈男朋友？”曾嘉突然问。
曾波愣了一下，脸微微红了：“没有。”
“真的没有？”曾嘉不信，“你都十六了，肯定有人追你吧？”
“有是有，但我没答应。”曾波说，“我现在只想赚钱，把家里的债还清，让小平读完大学。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曾嘉沉默了一会儿，说：“姐，你真伟大。”
“伟大什么呀，”曾波笑了笑，“我就是想让我们家过上好日子。”
“姐，我也会努力的。”曾嘉说，“等我学徒期满，拿到那一万块，就寄回家。”
“好，我们一起努力。”曾波说。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洒在姐妹俩的脸上。她们相视一笑，然后闭上眼睛，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一早，曾波就起床了。她穿上旧衣服，跟妈妈一起去菜地里干活。欧青梅不让她去，说她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应该好好休息。曾波不听：“妈，我在广州天天坐着干活，难得有机会活动活动筋骨。”
母女俩在菜地里忙了一上午，拔草、浇水、施肥。曾波干得很卖力，不一会儿就满头大汗。欧青梅看着她，心里既欣慰又心疼。
中午吃饭的时候，大伯从门口路过，看到曾波，愣了一下：“哟，小波回来了？在外面发财了吧？”
曾波站起来，礼貌地叫了一声：“大伯。”
“发财了可别忘了你大伯啊。”大伯阴阳怪气地说，“你们家盖房子，我可没少操心。”
欧青梅的脸色沉了下来，正要说话，曾波抢先开口了：“大伯放心，我们家的债我们会自己还，不劳您操心。”
大伯被噎了一下，讪讪地走了。曾平在旁边偷笑，冲姐姐竖了个大拇指。
春节那几天，是曾家最热闹的日子。三姨和小姨都来了，带着自家的孩子，一大家子挤在新房子里，说说笑笑，其乐融融。曾波给表弟表妹们发了红包，每个红包里包了十块钱，孩子们高兴得直跳。
除夕夜，欧青梅做了一顿丰盛的年夜饭。一家人围坐在电视机前，看着春节联欢晚会，嗑着瓜子，聊着天。曾波靠在妈妈肩上，看着电视里的小品，笑得前仰后合。
“妈，明年我还回来过年。”她说。
“好。”欧青梅摸着她的头，“妈每年都等你回来。”
窗外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五彩缤纷，照亮了整个村庄。新的一年，就要来了。
初五那天，曾波就要走了。厂里只放了七天假，她必须赶回去上班。欧青梅给她准备了一大包吃的，有腊肉、腊肠、酸豆角、辣椒酱，把编织袋塞得满满当当。
“妈，够了够了，我拿不动了。”曾波笑着说。
“拿着，你在那边吃不到家里的味道。”欧青梅又把一包腊肉塞了进去。
曾平帮姐姐提着行李，送她到村口的公路上。中巴车来了，曾波接过行李，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小平，好好读书，争取考上大学。姐在外面赚钱供你。”
“姐，你放心，我一定会的。”曾平说。
曾波又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妈妈和妹妹，冲她们挥了挥手，然后转身上了车。
中巴车启动了，慢慢驶离了村子。曾波透过车窗，看到妈妈站在路边，一直在朝她挥手。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公路的拐弯处。
曾波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她不想哭，但她忍不住。
她知道，下一次回来，又要等一年了。
火车晚点了两个小时，欧青梅在村口的公路上等了整整一个下午。冬天的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缩着脖子，眼睛一直盯着公路的尽头。曾平说要陪她等，被她赶回去了：“你回去写作业，妈一个人等就行。”
天色渐渐暗下来的时候，一辆破旧的中巴车终于出现在公路的拐弯处。车停下来，车门打开，一个瘦小的身影从车上跳下来。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头发剪短了，脸上带着长途旅行后的疲惫。
“妈！”曾波喊了一声，朝欧青梅跑过来。
欧青梅迎上去，母女俩在公路边抱在了一起。欧青梅抱着女儿，感觉到她瘦了很多，肩膀上的骨头硌得手疼。她松开女儿，上下打量着她，看到女儿手上全是茧子，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机油印子，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我的闺女受苦了。”欧青梅的声音哽咽着。
“妈，没事，我不苦。”曾波笑着说，但她的眼眶也红了，“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还长胖了呢。”
“胖什么胖，瘦得跟竹竿似的。”欧青梅擦了擦眼泪，接过女儿手里的编织袋，“走，回家，妈给你做好吃的。”
母女俩沿着村道往家走。曾波看着路两边熟悉的田野和房屋，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一年没回来，村里变化不大，但自家的变化太大了——远远地，她就看到了那栋新房子。
“妈，那就是咱们的新家？”她问。
“是啊。”欧青梅说，“你妹上次回来住了几天，说可喜欢了。你的房间在右边那间，床已经给你铺好了。”
曾波没有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走到新房子门口，她停下脚步，仔细打量着这栋房子。红砖墙，灰瓦顶，木头门窗，虽然算不上豪华，但比她想象中好太多了。她伸手摸了摸墙壁，指尖传来粗糙而坚实的触感。
“姐！”曾平从屋里跑出来，“你总算回来了！”
“小平，你又长高了。”曾波看着弟弟，他已经比自己高出一个头了，“都快认不出来了。”
“姐，你瘦了好多。”曾平看着姐姐，心疼地说。
“瘦点好看。”曾波笑了笑，走进屋里。
屋里暖意融融，灶膛里火烧得正旺。曾嘉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到姐姐，尖叫了一声：“姐！”她跑过来，一把抱住曾波，“我想死你了！”
“我也想你们。”曾波抱着妹妹，眼眶又红了。
姐妹俩抱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曾波在屋里转了一圈，看了自己的房间，看了弟弟的房间，看了新厨房和新厕所，连连点头：“妈，这房子盖得真好。”
“都是你寄回来的钱盖的。”欧青梅说，“你是最大的功臣。”
“妈，你说什么呢。”曾波不好意思地说，“我寄的那点钱算什么，主要是你操持得好。”
晚上，欧青梅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炖鸡、蒸鱼、炒腊肉，还有曾波最爱吃的酸豆角。一家人围坐在八仙桌前，热热闹闹地吃着饭。曾波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眼眶又红了。
“怎么了？不好吃吗？”欧青梅紧张地问。
“好吃。”曾波说，“妈做的菜，是最好吃的。”
她在广州吃了整整一年的食堂菜，那些菜不是太咸就是太淡，不是太油就是太腻，哪有妈妈做的菜好吃。她大口大口地吃着，像是要把这一年缺失的味道都补回来。
吃完饭，曾波把编织袋打开，从里面拿出给家人带的礼物。给妈妈买了两盒营养品，说是补钙的，还有一件枣红色的毛衣。给弟弟买了一套运动服，是阿迪达斯的山寨版，但款式很好看。给妹妹买了一条碎花裙子，一双白色运动鞋。
“姐，这裙子真好看。”曾嘉把裙子在身上比了比，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
“你喜欢就好。”曾波说，“等夏天穿上，肯定漂亮。”
她又从袋子底部摸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沓钞票。她把钱递给欧青梅：“妈，这是我今年攒的，八千块。你拿着还债。”
欧青梅看着那沓钱，没有接：“你自己留着吧，妈有钱。”
“妈，你拿着。”曾波把钱塞到妈妈手里，“债还清了，咱们才能安心过日子。”
欧青梅握着那沓钱，手指在发抖。她知道这八千块钱意味着什么——那是女儿在广州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一年到头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一分一分攒下来的。她抬起头，看着女儿，眼泪又涌了出来。
“小波，妈对不起你。”她说，“让你这么小就出去受苦。”
“妈，你别这么说。”曾波握住妈妈的手，“我是家里的大姐，这是我应该做的。你在家也不容易，一个人把我们三个拉扯大，比我们辛苦多了。”
母女俩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团。曾平和曾嘉也围过来，一家四口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那天晚上，曾波和曾嘉挤在一张床上，姐妹俩聊到很晚。曾波给妹妹讲广州的事情，讲工厂里的流水线，讲宿舍里的工友，讲周末去逛上下九步行街。曾嘉给姐姐讲佛山的事情，讲图文店的机器，讲老板娘的发脾气，讲自己站着都能睡着。
“姐，你在广州有没有谈男朋友？”曾嘉突然问。
曾波愣了一下，脸微微红了：“没有。”
“真的没有？”曾嘉不信，“你都十六了，肯定有人追你吧？”
“有是有，但我没答应。”曾波说，“我现在只想赚钱，把家里的债还清，让小平读完大学。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曾嘉沉默了一会儿，说：“姐，你真伟大。”
“伟大什么呀，”曾波笑了笑，“我就是想让我们家过上好日子。”
“姐，我也会努力的。”曾嘉说，“等我学徒期满，拿到那一万块，就寄回家。”
“好，我们一起努力。”曾波说。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洒在姐妹俩的脸上。她们相视一笑，然后闭上眼睛，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一早，曾波就起床了。她穿上旧衣服，跟妈妈一起去菜地里干活。欧青梅不让她去，说她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应该好好休息。曾波不听：“妈，我在广州天天坐着干活，难得有机会活动活动筋骨。”
母女俩在菜地里忙了一上午，拔草、浇水、施肥。曾波干得很卖力，不一会儿就满头大汗。欧青梅看着她，心里既欣慰又心疼。
中午吃饭的时候，大伯从门口路过，看到曾波，愣了一下：“哟，小波回来了？在外面发财了吧？”
曾波站起来，礼貌地叫了一声：“大伯。”
“发财了可别忘了你大伯啊。”大伯阴阳怪气地说，“你们家盖房子，我可没少操心。”
欧青梅的脸色沉了下来，正要说话，曾波抢先开口了：“大伯放心，我们家的债我们会自己还，不劳您操心。”
大伯被噎了一下，讪讪地走了。曾平在旁边偷笑，冲姐姐竖了个大拇指。
春节那几天，是曾家最热闹的日子。三姨和小姨都来了，带着自家的孩子，一大家子挤在新房子里，说说笑笑，其乐融融。曾波给表弟表妹们发了红包，每个红包里包了十块钱，孩子们高兴得直跳。
除夕夜，欧青梅做了一顿丰盛的年夜饭。一家人围坐在电视机前，看着春节联欢晚会，嗑着瓜子，聊着天。曾波靠在妈妈肩上，看着电视里的小品，笑得前仰后合。
“妈，明年我还回来过年。”她说。
“好。”欧青梅摸着她的头，“妈每年都等你回来。”
窗外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五彩缤纷，照亮了整个村庄。新的一年，就要来了。
初五那天，曾波就要走了。厂里只放了七天假，她必须赶回去上班。欧青梅给她准备了一大包吃的，有腊肉、腊肠、酸豆角、辣椒酱，把编织袋塞得满满当当。
“妈，够了够了，我拿不动了。”曾波笑着说。
“拿着，你在那边吃不到家里的味道。”欧青梅又把一包腊肉塞了进去。
曾平帮姐姐提着行李，送她到村口的公路上。中巴车来了，曾波接过行李，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小平，好好读书，争取考上大学。姐在外面赚钱供你。”
“姐，你放心，我一定会的。”曾平说。
曾波又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妈妈和妹妹，冲她们挥了挥手，然后转身上了车。
中巴车启动了，慢慢驶离了村子。曾波透过车窗，看到妈妈站在路边，一直在朝她挥手。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公路的拐弯处。
曾波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她不想哭，但她忍不住。
她知道，下一次回来，又要等一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