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驶出新化站的时候,曾平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田野飞速后退。秋天的湖南,稻田里一片金黄,收割过的田地上堆着稻草垛,像一个个小房子。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天边最后一抹晚霞从橘红变成暗紫,又慢慢沉入黑暗。

    车厢里的灯亮了,惨白的日光灯照在乘客们疲惫的脸上。曾平的对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皮肤黝黑,手掌粗糙,穿着一件沾着油污的工装外套。他身边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上面印着“尿素”两个字。男人的旁边是一个年轻女孩,看起来二十出头,戴着耳机,闭着眼睛听歌。过道另一边,几个民工模样的男人正在打牌,吆喝声和笑声混在一起,给沉闷的车厢增添了几分热闹。

    曾平把背包抱在胸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拉链头。背包里层,爸爸的遗像静静地躺着。他想起早上出门时,妈妈站在门口的样子——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但眼眶是红的。

    “小伙子,去哪儿?”对面的大叔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四川口音。

    曾平回过神来:“北京。”

    “北京好啊!”大叔眼睛一亮,身子往前倾了倾,“北京是首都,遍地是黄金!我在北京干了八年了,建筑工地上,一天能挣八十块!”

    八十块。曾平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一个月就是两千多块,一年就是两万多块。他想起妈妈卖菜,一天最多挣二三十块,还要除去成本。在北京打工,确实比在家里强多了。

    “大叔,你在北京做什么?”曾平问。

    “钢筋工。”大叔伸出双手,手掌上全是老茧和伤疤,“干了八年,手上的皮换了好几层了。不过值得,去年在老家盖了新房子,两层楼,花了十几万。”

    大叔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自豪的笑容。曾平看着他的笑脸,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信心——这个大叔能在北京干八年,盖起新房子,他也一定能。

    “你呢?去北京做什么?”大叔反问。

    “去学手艺。”曾平说,“跟我小叔学复印,开复印店。”

    “复印?”大叔挠了挠头,“那是啥子东西?”

    “就是帮人复印文件、打印资料那些。”

    “哦,文化人的活路。”大叔点了点头,“那比我们干工地的强,干净,轻松。”

    曾平笑了笑,没有接话。他知道,复印店的工作并不轻松,但比起在工地上搬钢筋,确实要好一些。

    “小伙子,你多大?”大叔又问。

    “十八。”

    “十八岁就跑出来闯荡,有胆量。”大叔竖起大拇指,“我十八岁的时候,还在老家种地呢。出来打工是二十五岁以后的事了。你比我强。”

    曾平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大叔你过奖了。”

    “我说的是实话。”大叔说,“年轻人就该出来闯一闯,窝在家里没出息。你看我儿子,今年二十了,也在北京打工,在饭店里当厨师,一个月能挣三千多。”

    大叔说起儿子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满是骄傲。曾平看着他,想起了妈妈。如果有一天,妈妈也能这样骄傲地对别人说起他,那该多好。

    列车员推着小车过来了:“啤酒饮料矿泉水,花生瓜子八宝粥——”声音拖得长长的,在嘈杂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响亮。曾平摸了摸口袋里的钱,犹豫了一下,还是没买。他带的钱不多,得省着花。

    大叔买了一瓶啤酒,又掏出一包花生米,放在小桌上:“来,小伙子,一起吃。”

    “不用不用,我不饿。”曾平连忙摆手。

    “客气啥子嘛!”大叔把花生米推到他面前,“出门在外,都是兄弟。来,吃点。”

    曾平不好再推辞,捏了几颗花生米,放进嘴里。花生米是咸的,嚼起来很香。

    “你小叔在北京开复印店,生意咋样?”大叔问。

    “应该还不错。”曾平说,“他在传媒大学那边,开了好几年了。”

    “传媒大学?那可是好地方!”大叔说,“那边学生多,文化人多,生意肯定好。你跟着你小叔好好干,将来自己也开一家店,就发财了。”

    曾平笑了笑,心里涌起一股暖意。这个素不相识的大叔,给了他很多鼓励。

    火车在黑夜里疾驰,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车厢里的灯熄了一半,乘客们东倒西歪地睡着了。大叔靠在座位上,打着轻微的鼾声。那个年轻女孩也睡着了,头靠在窗户上,耳机里的音乐还在播放。

    曾平睡不着。他靠着窗户,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偶尔经过一个小站,能看到站台上的灯光一闪而过,然后又被黑暗吞没。他想起小时候,爸爸带他去镇上赶集,也是这样坐着车,看着窗外的风景。那时候爸爸还在,妈妈还很年轻,姐姐和妹妹都在身边。一家人挤在一辆破旧的中巴车上,有说有笑。

    那些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他打开背包,摸了摸里层的相框。爸爸在照片里微笑着,像是在对他说:“平仔,勇敢点,爸在天上看着你呢。”

    他深吸一口气,把背包拉链拉好,靠在座位上,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他被车厢里的喧闹声吵醒了。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洒在他的脸上。他揉了揉眼睛,看到大叔正在吃泡面,热气腾腾的,香味飘过来,勾起了他的食欲。

    “醒了?”大叔嘴里含着面条,含糊不清地说,“饿了吧?去泡碗面吃。”

    曾平确实饿了。他站起来,从蛇皮袋里拿出一桶泡面——那是妈妈在他出门前塞进去的,还有两根火腿肠。他去车厢尽头接了热水,回来泡上面,等了三分钟,揭开盖子,香气扑鼻而来。

    他埋头吃了起来,吃得很香。泡面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在火车上,它就是最美味的食物。

    吃完泡面,他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风景。火车已经驶入了华北平原,视野变得开阔起来。一望无际的田野,整齐排列的杨树,偶尔出现的村庄,都让他感到新奇。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广阔的土地,和湖南的山峦起伏完全不同。

    “快到北京了。”大叔说,“再有两个小时就到了。”

    曾平的心跳加速了。快了,快到北京了。他即将到达那个只在电视上看到过的城市,开始全新的生活。

    火车减速了,窗外的建筑物越来越密集。高楼大厦、立交桥、车流人流,一一映入眼帘。曾平趴在窗户上,贪婪地看着这一切。北京,他真的来了。

    列车广播响了:“各位旅客,北京西站到了,请拿好您的行李,准备下车。”

    车厢里骚动起来,乘客们纷纷站起来,拿行李的拿行李,穿衣服的穿衣服。曾平也站起来,把背包背上,拎起蛇皮袋,跟着人群往车门移动。

    大叔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伙子,好好干!将来有出息了,别忘了请大叔喝酒!”

    曾平笑着点了点头:“大叔,你也保重。”

    他下了车,站在北京西站的站台上。阳光很亮,照得他有些睁不开眼。他环顾四周,看到密密麻麻的人群和高耸的站房,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就是北京。

    他深吸了一口气,拎着蛇皮袋,跟着人流,向出站口走去。

    北京,他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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