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贞走后,曾平的生活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他不再有时间去悲伤,不再有时间去回忆,不再有时间去纠结那些已经无法改变的事情。他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活得更好。

    那笔被谢贞转走的三万五千块,最终还是没能追回来。曾平打电话给谢贞,谢贞说钱已经给她爸还赌债了,要不回来了。曾平没有发火,没有骂人,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知道了”,然后挂断了电话。

    设备尾款还差两万五。他找姐姐曾波借了一万,找小叔借了五千,又跟供应商商量了一下,分期付款把尾款结了。新店面的设备到位那天,他一个人站在店里,看着那些崭新的机器——两台高速复印机、一台彩色打印机、一台胶装机、一台切纸机——心里涌起一种久违的踏实感。

    这些机器是他的希望,是他的未来。

    新店面开业那天,曾平没有搞什么仪式,没有放鞭炮,没有请客吃饭。他只是早早地开了门,把机器调试好,然后在门口贴了一张红纸,上面写着“开业大吉”四个字。曾波送来了一篮花,陶楚送来了一挂鞭炮,小叔发了一条祝福短信。就这么简单,新店就算开张了。

    但生意却出乎意料地好。

    新店面位于女子学院的正门旁边,位置比原来的店面好了不止一倍。而且店面大了,设备新了,能接的业务也更多了。以前只能做简单的复印打印,现在可以做彩色印刷、标书装订、海报制作、名片印刷,甚至还能做一些简单的设计工作。

    开学季的时候,生意更是火爆。学生们要复印教材、打印论文、制作简历、装订资料,每天从早到晚,店里几乎没有断过人。曾平一个人忙不过来,只好把欧青梅也叫来帮忙。后来实在忙不过来了,他又招了两个临时工——一个是在校大学生,周末来兼职;一个是老乡介绍来的小姑娘,刚从湖南老家出来打工。

    短短三个月,新店面的营业额就超过了原来老店面的两倍。

    曾平看着账本上的数字,心里却没有太多的喜悦。他知道,这些钱是用汗水换来的。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点关门,中间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他的手上磨出了新的老茧,腰也累得直不起来,眼睛也因为长时间盯着电脑屏幕而变得干涩发红。

    但他不在乎。他宁愿累死在工作台上,也不愿意闲下来去想那些让人心痛的事情。

    曾波看在眼里,心疼得不行。她好几次劝曾平注意休息,别把身体累垮了。曾平每次都点头答应,但转头又投入到工作中去了。

    “平仔,你这样不行。”有一天晚上,曾波特意来到店里,把正准备加班的曾平拦住了,“你看看现在几点了?都快十一点了!你还不回去?”

    “还有几个订单没做完。”曾平头也不抬地说,“明天客户要取。”

    “明天再做不行吗?”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曾平说,“姐,你别管我了,你先回去吧。”

    “我不管你我管谁?”曾波急了,“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瘦得跟竹竿似的,眼睛下面全是黑眼圈。你再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

    “垮不了。”曾平说,“我心里有数。”

    “你有什么数?”曾波走到他面前,强行把他手里的文件夺下来,“你给我回去睡觉!现在!立刻!马上!”

    曾平抬起头,看着姐姐焦急的样子,心里涌起一丝暖意。他知道姐姐是为他好。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好,我回去。”

    他收拾好东西,关了店门,跟姐姐一起往回走。路上,两个人并肩走着,谁都没有说话。北京的冬夜很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曾平缩了缩脖子,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了最高处。

    “平仔。”曾波突然开口了。

    “嗯?”

    “你有没有想过,再找一个?”曾波问。

    曾平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没想过。”

    “为什么?”

    “没时间。”曾平说,“也没心情。”

    “可是你还年轻啊。”曾波说,“总不能一个人过一辈子吧?”

    “一个人过怎么了?”曾平说,“一个人过也挺好的。没人管我,没人气我,没人拿我的钱去填无底洞。”

    “话不能这么说。”曾波说,“好女人还是有的。你不能因为遇上一个谢贞,就觉得天下所有的女人都是坏人。”

    “姐,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曾平停下脚步,看着她,“但我现在真的不想考虑这些事情。我只想把店经营好,把曾星养大。其他的,以后再说吧。”

    曾波看着他,叹了口气:“好吧,姐不逼你。但你要答应姐,照顾好自己。别太累了。”

    “知道了,姐。”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身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很长。

    日子一天天过去,曾平的生意越来越好。他不仅还清了所有的债务,还攒下了一笔不小的积蓄。他开始琢磨着扩大业务范围,增加一些新的服务项目。

    有一天,一个老客户来找他,说想印一批画册,但要求很高,需要用到一种特殊的纸张和工艺。曾平以前没做过这种活,但他不想放弃这个机会,就答应了下来。他花了整整一个星期研究工艺,跑了五六家材料市场找合适的纸张,又反复试验了十几次,终于做出了让客户满意的成品。

    客户拿到画册的时候,赞不绝口:“曾老板,你这手艺真不错!以后我所有的活都找你做!”

    曾平笑了笑,说:“谢谢关照。”

    从那以后,他开始有意识地提升自己的技术水平。他买了一些专业书籍自学设计,又在网上找了一些教程学习排版和色彩搭配。他还花了一笔钱,买了一台更好的彩色打印机,能够实现更高精度的印刷效果。

    他的努力没有白费。越来越多的客户开始指名道姓地找他做活,甚至有一些公司主动找上门来,要跟他建立长期合作关系。

    曾平的名气在学院路一带渐渐传开了。大家都知道,女子学院旁边有一家复印店,老板是个湖南小伙子,手艺好,价格公道,服务态度也好。

    有一天,一个中年男人来到店里,自称是一家文化公司的老板,想跟曾平合作,承接他们公司的印刷业务。曾平跟他聊了一会儿,发现这家公司的需求量很大,如果能拿下这个客户,每个月的营业额至少能增加一倍。

    但他也发现,这个客户的要求非常高,不仅对质量有严格的标准,对交货时间也有苛刻的要求。他需要添置一台更高级的设备,才能满足客户的需求。

    那台设备的价格是八万块。

    曾平犹豫了。八万块不是一笔小数目,几乎是他全部的积蓄。如果投资失败了,他就一无所有了。

    但他只犹豫了一天。

    第二天,他就去设备市场,把那台机器买了回来。

    “平仔,你疯啦?”欧青梅听说他花了八万块买机器,急得直跺脚,“万一生意不好怎么办?万一那个客户跑了怎么办?”

    “妈,做生意就是要敢拼。”曾平说,“如果什么都怕,那就什么都做不成。”

    “可是八万块啊!”欧青梅说,“那可是你辛辛苦苦攒了好久的钱!”

    “钱没了可以再赚。”曾平说,“机会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欧青梅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儿子坚定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儿子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她管不了了。

    事实证明,曾平的判断是对的。

    那台新设备到位之后,他顺利拿下了那个文化公司的订单,而且一做就是两年。不仅如此,因为有了这台设备,他能接的业务范围又扩大了,一些以前做不了的活,现在都能做了。

    他的生意越做越大,越做越好。到了2012年底的时候,他已经有了两家店面——一家在女子学院旁边,另一家在传媒大学附近。他雇了五个员工,每个月的营业额稳定在十五万以上。

    他买了一辆二手的面包车,用来送货和拉货。他在北京郊区租了一套两居室的房子,把欧青梅和曾星都接了过去,告别了那个住了好几年的老旧出租屋。

    生活似乎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但曾平的心里,始终有一个空洞。

    那个空洞,是谢贞留下的。虽然他从来不说,但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当他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那个空洞就会隐隐作痛。

    他想起谢贞的好——她做的辣椒炒肉,她给他织的毛衣,她在他生病时守在床边的样子。他也想起她的坏——她的谎言,她的背叛,她一次又一次的伤害。

    他不知道自己是爱她多一些,还是恨她多一些。

    他只知道,他再也不想回到过去了。

    有一天晚上,他忙完店里的活,开车回家的路上,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有多少爱可以重来》。歌手用沙哑的声音唱着:“有多少爱可以重来,有多少人值得等待……”

    曾平听着这首歌,眼泪忽然就流了下来。

    他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放声大哭。

    他哭自己的青春,哭自己的爱情,哭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他哭了很久很久,直到眼泪流干了,才重新发动车子,慢慢地开回了家。

    回到家的时候,曾星已经睡了。欧青梅坐在客厅里等他,看到他眼眶红红的,什么都没有问,只是说了一句:“回来了?锅里热着汤,喝点吧。”

    “嗯。”曾平点了点头,走进厨房,盛了一碗汤,坐在桌边,一口一口地喝着。

    汤是排骨萝卜汤,清淡而鲜美,喝下去暖暖的,一直暖到心里。

    他放下碗,看着坐在对面缝补衣服的妈妈,心里涌起一种踏实感。

    不管发生过什么,不管失去了什么,他还有妈妈,还有儿子,还有姐姐和妹妹。

    他不是一无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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