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后的第三个星期，曾平回来了。
他没有提前告诉妈妈。周五下午上完最后一节课，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去食堂吃饭，而是收拾好书包，走出了校门。从县城到镇上，再从镇上走回家，他用了将近三个小时。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欧青梅正在院子里收衣服，看到儿子出现在门口，愣了一下：“平仔？你怎么回来了？今天是星期五没错，但你没说这周要回来啊。”
曾平没有回答。他放下书包，坐在门槛上，低着头，一言不发。
欧青梅心里咯噔一下。她放下手里的衣服，走过去，蹲在儿子面前：“怎么了？在学校被人欺负了？”
曾平摇了摇头。
“那怎么了？考试没考好？”
他又摇了摇头。
“那你倒是说话啊！”欧青梅急了，“到底出什么事了？”
曾平抬起头，看着妈妈。月光下，他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他张了张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欧青梅心上：“妈，我不想读了。”
欧青梅愣住了。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想读了。”曾平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但还是在发抖，“我想去北京，跟小叔学手艺。”
欧青梅呆呆地站在原地，半天没有反应过来。她看着儿子，看到他的嘴唇在发抖，看到他的双手紧紧攥着膝盖上的裤子，指节发白。
“为什么？”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给妈一个理由。”
“读书太花钱了。”曾平低着头，不敢看妈妈的眼睛，“学费、生活费、书本费，样样都要钱。开学才三个星期，就已经花了好几百了。后面还有三年，得花多少钱？姐在广州打工，一个月才挣几百块，全都寄回来给我读书了。妹妹前年也去广州了，在佛山图文店做学徒，她才十二岁。妈，我每次在学校吃饭的时候，都会想，我吃掉的这顿饭，是姐在工厂里站了多久才挣来的？是我妹妹在图文店里印了多少张图纸才换来的？”
他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手背上：“我吃不下去。我真的吃不下去。”
欧青梅没有说话。她站在院子里，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看不清楚。
“妈，我想去北京。”曾平继续说，“小叔在那边开复印店，生意不错。我去跟他学手艺，学个一两年，自己也能开店。到时候我就能挣钱了，就能帮家里还债了，就能让姐和妹回来了。”
“你小叔那边的情况，你知道多少？”欧青梅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你小叔在北京确实开了店，但他自己也是从学徒做起，吃了多少苦你知道吗？你婶婶那个人，你也不是不知道，她对咱们家有意见。你去她家店里做学徒，她能给你好脸色看？”
“我不怕吃苦。”曾平抬起头，看着妈妈，“妈，我不怕吃苦。我就怕你太苦。”
欧青梅的眼眶红了。她转过身，背对着儿子，声音有些发抖：“你让妈想想。”
她走进屋里，坐在八仙桌旁，发了好一会儿呆。曾平跟进来，站在她身边，不敢坐下。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墙上老式挂钟的嘀嗒声。煤油灯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你知不知道，妈为什么一定要你读书？”欧青梅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因为你爸活着的时候，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咱们家孩子一定要读书，不能像我一样一辈子种地。’你爸没读过什么书，吃了很多亏。他不想让你们也吃同样的亏。”
“妈，我知道。”曾平说，“但我也知道，如果我继续读书，你会更累。你已经够累了。”
“妈不怕累。”
“可是我怕。”曾平的声音突然提高了，“我怕你像爸一样，突然就走了！上次你发烧住院，我守在病床边，看着你昏迷不醒的样子，我好害怕。我怕失去你，妈。”
他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我已经没有爸了，不能再没有你。”
欧青梅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她伸手把儿子拉进怀里，抱着他，哭了起来。母子俩抱在一起，哭了很久。
“平仔，你让妈怎么办？”欧青梅哭着说，“妈不想让你辍学，妈想你读书，想你有出息。可是妈也心疼你，看你这么为难，妈心里难受。”
“妈，你就让我去吧。”曾平擦干眼泪，看着妈妈，“我保证，我去北京一定好好学手艺，一定混出个人样来。到时候我把你接到北京去，让你过好日子。”
欧青梅看着儿子，看到他坚定的眼神，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她沉默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你让小叔跟你说句话，妈听听他的意见。”
曾平眼睛一亮：“妈，你同意了？”
“妈没说同意。”欧青梅说，“妈只是想听听你小叔怎么说。”
曾平跑到村里的公用电话亭，给小叔打了个电话。电话接通的时候，他的手在抖。
“小叔，我是小平。”
“小平？你怎么打电话来了？家里出什么事了？”
“小叔，我想去北京跟你学手艺。”曾平说，“我不想读书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你妈知道吗？”
“知道。她想跟你说几句话。”
欧青梅接过电话，深吸了一口气：“他小叔，我是嫂子。”
“嫂子，小平说他想来北京跟我学手艺，这事你怎么看？”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欧青梅的声音有些疲惫，“他不想读书了，说读书太花钱，想去北京闯一闯。我说不过他。”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嫂子，我跟你说实话。北京这边机会是多，但竞争也激烈。我也是从学徒一步一步干起来的，吃了多少苦只有自己知道。小平要是想来，我可以带他，但不能保证他能混出个什么样来。这得看他自己的造化。”
“他小叔，你觉得他应该来吗？”
“我觉得，孩子有自己的想法，不是坏事。”小叔说，“他不想读书，你硬逼着他读，他也读不进去。不如让他出来闯一闯，吃点苦头，也许就知道读书的好处了。到时候他想回去读书，还来得及。”
欧青梅握着话筒，沉默了很久：“行，我知道了。他小叔，麻烦你了。”
“嫂子客气了，都是一家人。”
挂了电话，欧青梅站在电话亭旁边，看着远处的山，发了好一会儿呆。山还是那座山，但她知道，她的儿子，即将翻过这座山，去往一个她从未去过的地方。
回到家，曾平正坐在门槛上等她。看到她回来，他站起来，紧张地看着她。
“妈……”
“你小叔说了，可以带你。”欧青梅说，“但你得答应妈几件事。”
“妈你说，我都答应。”
“第一，到了北京，要听你小叔的话，不能给他添麻烦。”
“我答应。”
“第二，要照顾好自己，别生病，别受伤。”
“我答应。”
“第三……”欧青梅的声音哽咽了，“要常给妈打电话，让妈知道你平安。”
“妈，我答应你，我一定经常给你打电话。”曾平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那天晚上，母子俩坐在院子里，聊了很久。欧青梅给儿子讲了北京的事——虽然她也没去过北京，但她从电视上、从别人的口中听说过一些。她说北京很大，有很多高楼大厦，有很多车，很多人。她说北京的冬天很冷，要多穿衣服。她说北京的东西很贵，要省着点花。
曾平一一答应着。
月亮升到了头顶，夜风吹过，带着稻田里的清香。欧青梅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早点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妈，你也早点睡。”
欧青梅走进屋里，关上了门。她靠在门后，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她的儿子，才十八岁，就要去一个千里之外的城市，独自面对未知的世界。她舍不得，但她没有办法。
她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老天爷，保佑我的孩子平安。
第二天一早，欧青梅开始给曾平收拾行李。她把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叠好，放进蛇皮袋里。又把那双新买的解放鞋塞进去。她把自己攒的五百块钱，用手帕包好，塞进蛇皮袋的最底层。
“妈，够了，不用带那么多东西。”曾平说。
“带着，北京冷。”欧青梅头也不抬地说。
曾平看着妈妈忙碌的背影，鼻子一酸。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妈妈：“妈，我会想你的。”
欧青梅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转过身，抱住儿子：“妈也会想你的。”
她松开儿子，擦了擦眼泪，笑着说：“好了，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哭。去了北京好好干，别给咱家丢人。”
“妈，你放心，我一定不会给你丢人的。”曾平说。
他背上蛇皮袋，走出了家门。欧青梅送他到村口，看着他上了中巴车。车开了，他透过车窗，看到妈妈站在路边，朝他挥手。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公路的拐弯处。
他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北京，他来了。
他没有提前告诉妈妈。周五下午上完最后一节课，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去食堂吃饭，而是收拾好书包，走出了校门。从县城到镇上，再从镇上走回家，他用了将近三个小时。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欧青梅正在院子里收衣服，看到儿子出现在门口，愣了一下：“平仔？你怎么回来了？今天是星期五没错，但你没说这周要回来啊。”
曾平没有回答。他放下书包，坐在门槛上，低着头，一言不发。
欧青梅心里咯噔一下。她放下手里的衣服，走过去，蹲在儿子面前：“怎么了？在学校被人欺负了？”
曾平摇了摇头。
“那怎么了？考试没考好？”
他又摇了摇头。
“那你倒是说话啊！”欧青梅急了，“到底出什么事了？”
曾平抬起头，看着妈妈。月光下，他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他张了张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欧青梅心上：“妈，我不想读了。”
欧青梅愣住了。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想读了。”曾平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但还是在发抖，“我想去北京，跟小叔学手艺。”
欧青梅呆呆地站在原地，半天没有反应过来。她看着儿子，看到他的嘴唇在发抖，看到他的双手紧紧攥着膝盖上的裤子，指节发白。
“为什么？”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给妈一个理由。”
“读书太花钱了。”曾平低着头，不敢看妈妈的眼睛，“学费、生活费、书本费，样样都要钱。开学才三个星期，就已经花了好几百了。后面还有三年，得花多少钱？姐在广州打工，一个月才挣几百块，全都寄回来给我读书了。妹妹前年也去广州了，在佛山图文店做学徒，她才十二岁。妈，我每次在学校吃饭的时候，都会想，我吃掉的这顿饭，是姐在工厂里站了多久才挣来的？是我妹妹在图文店里印了多少张图纸才换来的？”
他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手背上：“我吃不下去。我真的吃不下去。”
欧青梅没有说话。她站在院子里，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看不清楚。
“妈，我想去北京。”曾平继续说，“小叔在那边开复印店，生意不错。我去跟他学手艺，学个一两年，自己也能开店。到时候我就能挣钱了，就能帮家里还债了，就能让姐和妹回来了。”
“你小叔那边的情况，你知道多少？”欧青梅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你小叔在北京确实开了店，但他自己也是从学徒做起，吃了多少苦你知道吗？你婶婶那个人，你也不是不知道，她对咱们家有意见。你去她家店里做学徒，她能给你好脸色看？”
“我不怕吃苦。”曾平抬起头，看着妈妈，“妈，我不怕吃苦。我就怕你太苦。”
欧青梅的眼眶红了。她转过身，背对着儿子，声音有些发抖：“你让妈想想。”
她走进屋里，坐在八仙桌旁，发了好一会儿呆。曾平跟进来，站在她身边，不敢坐下。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墙上老式挂钟的嘀嗒声。煤油灯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你知不知道，妈为什么一定要你读书？”欧青梅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因为你爸活着的时候，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咱们家孩子一定要读书，不能像我一样一辈子种地。’你爸没读过什么书，吃了很多亏。他不想让你们也吃同样的亏。”
“妈，我知道。”曾平说，“但我也知道，如果我继续读书，你会更累。你已经够累了。”
“妈不怕累。”
“可是我怕。”曾平的声音突然提高了，“我怕你像爸一样，突然就走了！上次你发烧住院，我守在病床边，看着你昏迷不醒的样子，我好害怕。我怕失去你，妈。”
他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我已经没有爸了，不能再没有你。”
欧青梅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她伸手把儿子拉进怀里，抱着他，哭了起来。母子俩抱在一起，哭了很久。
“平仔，你让妈怎么办？”欧青梅哭着说，“妈不想让你辍学，妈想你读书，想你有出息。可是妈也心疼你，看你这么为难，妈心里难受。”
“妈，你就让我去吧。”曾平擦干眼泪，看着妈妈，“我保证，我去北京一定好好学手艺，一定混出个人样来。到时候我把你接到北京去，让你过好日子。”
欧青梅看着儿子，看到他坚定的眼神，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她沉默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你让小叔跟你说句话，妈听听他的意见。”
曾平眼睛一亮：“妈，你同意了？”
“妈没说同意。”欧青梅说，“妈只是想听听你小叔怎么说。”
曾平跑到村里的公用电话亭，给小叔打了个电话。电话接通的时候，他的手在抖。
“小叔，我是小平。”
“小平？你怎么打电话来了？家里出什么事了？”
“小叔，我想去北京跟你学手艺。”曾平说，“我不想读书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你妈知道吗？”
“知道。她想跟你说几句话。”
欧青梅接过电话，深吸了一口气：“他小叔，我是嫂子。”
“嫂子，小平说他想来北京跟我学手艺，这事你怎么看？”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欧青梅的声音有些疲惫，“他不想读书了，说读书太花钱，想去北京闯一闯。我说不过他。”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嫂子，我跟你说实话。北京这边机会是多，但竞争也激烈。我也是从学徒一步一步干起来的，吃了多少苦只有自己知道。小平要是想来，我可以带他，但不能保证他能混出个什么样来。这得看他自己的造化。”
“他小叔，你觉得他应该来吗？”
“我觉得，孩子有自己的想法，不是坏事。”小叔说，“他不想读书，你硬逼着他读，他也读不进去。不如让他出来闯一闯，吃点苦头，也许就知道读书的好处了。到时候他想回去读书，还来得及。”
欧青梅握着话筒，沉默了很久：“行，我知道了。他小叔，麻烦你了。”
“嫂子客气了，都是一家人。”
挂了电话，欧青梅站在电话亭旁边，看着远处的山，发了好一会儿呆。山还是那座山，但她知道，她的儿子，即将翻过这座山，去往一个她从未去过的地方。
回到家，曾平正坐在门槛上等她。看到她回来，他站起来，紧张地看着她。
“妈……”
“你小叔说了，可以带你。”欧青梅说，“但你得答应妈几件事。”
“妈你说，我都答应。”
“第一，到了北京，要听你小叔的话，不能给他添麻烦。”
“我答应。”
“第二，要照顾好自己，别生病，别受伤。”
“我答应。”
“第三……”欧青梅的声音哽咽了，“要常给妈打电话，让妈知道你平安。”
“妈，我答应你，我一定经常给你打电话。”曾平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那天晚上，母子俩坐在院子里，聊了很久。欧青梅给儿子讲了北京的事——虽然她也没去过北京，但她从电视上、从别人的口中听说过一些。她说北京很大，有很多高楼大厦，有很多车，很多人。她说北京的冬天很冷，要多穿衣服。她说北京的东西很贵，要省着点花。
曾平一一答应着。
月亮升到了头顶，夜风吹过，带着稻田里的清香。欧青梅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早点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妈，你也早点睡。”
欧青梅走进屋里，关上了门。她靠在门后，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她的儿子，才十八岁，就要去一个千里之外的城市，独自面对未知的世界。她舍不得，但她没有办法。
她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老天爷，保佑我的孩子平安。
第二天一早，欧青梅开始给曾平收拾行李。她把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叠好，放进蛇皮袋里。又把那双新买的解放鞋塞进去。她把自己攒的五百块钱，用手帕包好，塞进蛇皮袋的最底层。
“妈，够了，不用带那么多东西。”曾平说。
“带着，北京冷。”欧青梅头也不抬地说。
曾平看着妈妈忙碌的背影，鼻子一酸。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妈妈：“妈，我会想你的。”
欧青梅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转过身，抱住儿子：“妈也会想你的。”
她松开儿子，擦了擦眼泪，笑着说：“好了，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哭。去了北京好好干，别给咱家丢人。”
“妈，你放心，我一定不会给你丢人的。”曾平说。
他背上蛇皮袋，走出了家门。欧青梅送他到村口，看着他上了中巴车。车开了，他透过车窗，看到妈妈站在路边，朝他挥手。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公路的拐弯处。
他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北京，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