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楚第一次见到曾波，是在媒人王婶家的堂屋里。
那天是腊月二十六，王婶提前打了招呼，说邻村曾家的闺女从北京回来了，让他过去见一面。陶楚本来不想去的——他觉得自己家里条件差，兄弟姐妹又多，哪家姑娘看得上他？但他架不住他娘的念叨，只好换上一身干净衣服，硬着头皮去了。
王婶家的堂屋不大，正中摆着一张八仙桌，墙上挂着毛主席像。陶楚坐在长条凳上，双手搁在膝盖上，紧张得手心直冒汗。他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门口，又赶紧低下头，像做贼一样。
等了大概一刻钟，门口传来了脚步声。陶楚抬起头，看到一个姑娘走了进来。
那姑娘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扎着一条马尾辫，脸圆圆的，皮肤白净，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她走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冷风，还有一股淡淡的雪花膏的香味。
陶楚一下子就愣住了。
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好像被人猛地攥了一下，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姑娘，一眨不眨，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动弹不得。
“这就是曾波。”王婶笑呵呵地介绍道，“波波，这是陶楚。”
“你好。”曾波冲他点了点头，微微一笑。
陶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只能傻傻地点了点头，脸涨得通红。
王婶看在眼里，心里就有了数。她招呼曾波坐下，又给两人倒了茶，然后找了个借口溜了出去，把空间留给两个年轻人。
堂屋里只剩下两个人，气氛有些尴尬。
陶楚低着头，盯着自己面前的茶杯，一句话也不敢说。他平时在工地上跟工友们吹牛聊天挺能说的，但此刻面对这个姑娘，他的脑子一片空白，舌头像打了结一样。
最后还是曾波先开了口：“你在广东做木工？”
“嗯。”陶楚点了点头，“做了五年了。”
“那挺辛苦的吧？”
“辛苦是辛苦，但习惯了。”陶楚说，他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看了曾波一眼，“你……你在北京做什么？”
“我在我弟弟的店里帮忙。”曾波说，“复印店，在女子学院旁边。”
“那挺好的。”陶楚说，“北京比广东好吧？”
“各有各的好。”曾波说，“北京冬天冷，但暖气足。广东冬天暖和，但没有暖气。”
“那你更喜欢哪里？”
曾波想了想：“北京吧。毕竟我弟弟和我妈都在那边。”
陶楚点了点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烫得他龇牙咧嘴，但又不好意思吐出来，只能硬生生咽了下去。
曾波看到他这副窘样，忍不住笑了出来。
陶楚看到她笑，自己也跟着笑了起来。这一笑，紧张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你是不是不爱说话？”曾波问。
“也不是……”陶楚挠了挠头，“就是……不知道说什么。”
“那你平时在工地上，跟工友们聊什么？”
“聊……聊干活的事，聊家里的事，有时候也聊国家大事。”陶楚老老实实地回答。
“那你跟我说说你家里的事吧。”曾波说。
陶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讲了起来。
他家在邻村的山坳里，家里有五口人——爹、娘、一个姐姐、一个妹妹，还有他。他是家里的老二，上面有一个姐姐，下面有一个妹妹。家里穷，只有几亩薄田，一年到头也打不了多少粮食。他爹身体不好，干不了重活，家里的主要劳力就是他和他娘。
他十五岁就辍学了，跟着村里的建筑队去广东打工。先在工地上做小工，搬砖、扛水泥、挖地基，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后来跟着一个老师傅学了木工，才算有了门手艺。他在广东干了五年，攒了一些钱，去年刚把家里的老房子翻新了。
“我家条件不好。”陶楚说，声音有些低沉，“兄弟姐妹也多，负担重。你要是嫌弃，我也能理解。”
曾波看着他，没有说话。
陶楚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期盼，也带着一丝自卑：“但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会努力干活，让你过上好日子。我不会让你受苦的。”
曾波还是没有说话。她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茶，然后放下杯子，看着陶楚，轻轻地说了一句：“我不嫌弃你。”
陶楚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他问，声音有些颤抖。
“真的。”曾波说，“我家条件也不好。我爸在我十一岁那年就去世了，我妈一个人拉扯我们三个孩子长大。我十二岁就去广州打工了，在电子厂的流水线上干了十年。所以我知道穷是什么滋味，也知道穷人家的孩子有多不容易。”
陶楚看着她，眼眶有些发红。
“你……你不嫌我穷？”他又问了一遍。
“穷不怕。”曾波说，“只要人肯干，以后什么都会有的。”
陶楚用力地点了点头：“我会努力的。我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那天下午，两个人在王婶家的堂屋里聊了很久。陶楚的话渐渐多了起来，他给曾波讲他在广东工地上的经历，讲他怎么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工变成了一个熟练的木工师傅，讲他最大的愿望就是在城里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
曾波也给他讲北京的事，讲她弟弟开的复印店，讲她妹妹做设计有多厉害，讲她妈妈做的辣椒炒肉有多好吃。
两个人越聊越投机，不知不觉天色就暗了下来。
临走的时候，陶楚站在王婶家门口，看着曾波，依依不舍地说：“我……我明天还能去找你吗？”
曾波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你想来就来呗。”
陶楚笑了，笑得像个孩子一样。
从那天起，陶楚每天都往曾家跑。
他每次来都带东西——有时候是一斤猪肉，有时候是一条鱼，有时候是他娘腌的酸菜。他也不空手来，总觉得不带点东西不好意思进门。
他来了也不多待，坐一两个小时就走，从来不蹭饭。他帮着曾家劈柴、挑水、打扫院子，什么活都抢着干。欧青梅对这个勤快的后生越来越满意，每次他来都留他吃饭，但他总是推辞：“阿姨，我回家吃，我娘做好饭了。”
大年三十那天晚上，陶楚又来了。这次他带来了一只老母鸡，说是他娘养的，炖汤喝对身体好。
“你这孩子，怎么又带东西来了？”欧青梅嗔怪道，“留着自家吃嘛。”
“家里还有。”陶楚憨厚地笑着说，“这只鸡是专门给阿姨补身体的。”
欧青梅接过那只鸡，心里对这个后生更加满意了。她拉着陶楚的手说：“小陶，今晚就在这儿吃年夜饭吧。”
陶楚犹豫了一下：“可是……我娘还在家等我呢。”
“那你把你娘也叫来。”欧青梅说，“反正就几步路的事，大家一起吃热闹。”
陶楚想了想，点了点头：“好，我回去叫我娘。”
那天晚上，两家人凑在一起吃了一顿热热闹闹的年夜饭。陶楚的娘是个瘦弱的农村妇女，话不多，但笑起来很慈祥。她看着儿子和曾波坐在一起，眼睛里满是欣慰。
饭桌上，陶楚不停地给曾波夹菜，自己却很少动筷子。曾波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低声说：“你自己也吃啊。”
“我吃，我吃。”陶楚嘴上答应着，但眼睛还是离不开她。
曾嘉坐在对面，看着姐姐和陶楚的互动，偷偷地笑了。她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曾平，小声说：“二哥，你看姐，脸都红了。”
曾平看了一眼，也笑了：“看来这个姐夫是跑不了了。”
正月十六，陶楚和曾波举办了婚礼。
婚礼很简单，就在陶楚家新翻修的老房子里办的。没有豪华的酒席，没有昂贵的婚纱，只有几桌简单的酒菜，和一群真心祝福他们的亲朋好友。
但曾波觉得很满足。
因为她知道，这个男人虽然穷，但他有一颗真心。
这就够了。
那天是腊月二十六，王婶提前打了招呼，说邻村曾家的闺女从北京回来了，让他过去见一面。陶楚本来不想去的——他觉得自己家里条件差，兄弟姐妹又多，哪家姑娘看得上他？但他架不住他娘的念叨，只好换上一身干净衣服，硬着头皮去了。
王婶家的堂屋不大，正中摆着一张八仙桌，墙上挂着毛主席像。陶楚坐在长条凳上，双手搁在膝盖上，紧张得手心直冒汗。他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门口，又赶紧低下头，像做贼一样。
等了大概一刻钟，门口传来了脚步声。陶楚抬起头，看到一个姑娘走了进来。
那姑娘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扎着一条马尾辫，脸圆圆的，皮肤白净，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她走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冷风，还有一股淡淡的雪花膏的香味。
陶楚一下子就愣住了。
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好像被人猛地攥了一下，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姑娘，一眨不眨，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动弹不得。
“这就是曾波。”王婶笑呵呵地介绍道，“波波，这是陶楚。”
“你好。”曾波冲他点了点头，微微一笑。
陶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只能傻傻地点了点头，脸涨得通红。
王婶看在眼里，心里就有了数。她招呼曾波坐下，又给两人倒了茶，然后找了个借口溜了出去，把空间留给两个年轻人。
堂屋里只剩下两个人，气氛有些尴尬。
陶楚低着头，盯着自己面前的茶杯，一句话也不敢说。他平时在工地上跟工友们吹牛聊天挺能说的，但此刻面对这个姑娘，他的脑子一片空白，舌头像打了结一样。
最后还是曾波先开了口：“你在广东做木工？”
“嗯。”陶楚点了点头，“做了五年了。”
“那挺辛苦的吧？”
“辛苦是辛苦，但习惯了。”陶楚说，他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看了曾波一眼，“你……你在北京做什么？”
“我在我弟弟的店里帮忙。”曾波说，“复印店，在女子学院旁边。”
“那挺好的。”陶楚说，“北京比广东好吧？”
“各有各的好。”曾波说，“北京冬天冷，但暖气足。广东冬天暖和，但没有暖气。”
“那你更喜欢哪里？”
曾波想了想：“北京吧。毕竟我弟弟和我妈都在那边。”
陶楚点了点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烫得他龇牙咧嘴，但又不好意思吐出来，只能硬生生咽了下去。
曾波看到他这副窘样，忍不住笑了出来。
陶楚看到她笑，自己也跟着笑了起来。这一笑，紧张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你是不是不爱说话？”曾波问。
“也不是……”陶楚挠了挠头，“就是……不知道说什么。”
“那你平时在工地上，跟工友们聊什么？”
“聊……聊干活的事，聊家里的事，有时候也聊国家大事。”陶楚老老实实地回答。
“那你跟我说说你家里的事吧。”曾波说。
陶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讲了起来。
他家在邻村的山坳里，家里有五口人——爹、娘、一个姐姐、一个妹妹，还有他。他是家里的老二，上面有一个姐姐，下面有一个妹妹。家里穷，只有几亩薄田，一年到头也打不了多少粮食。他爹身体不好，干不了重活，家里的主要劳力就是他和他娘。
他十五岁就辍学了，跟着村里的建筑队去广东打工。先在工地上做小工，搬砖、扛水泥、挖地基，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后来跟着一个老师傅学了木工，才算有了门手艺。他在广东干了五年，攒了一些钱，去年刚把家里的老房子翻新了。
“我家条件不好。”陶楚说，声音有些低沉，“兄弟姐妹也多，负担重。你要是嫌弃，我也能理解。”
曾波看着他，没有说话。
陶楚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期盼，也带着一丝自卑：“但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会努力干活，让你过上好日子。我不会让你受苦的。”
曾波还是没有说话。她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茶，然后放下杯子，看着陶楚，轻轻地说了一句：“我不嫌弃你。”
陶楚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他问，声音有些颤抖。
“真的。”曾波说，“我家条件也不好。我爸在我十一岁那年就去世了，我妈一个人拉扯我们三个孩子长大。我十二岁就去广州打工了，在电子厂的流水线上干了十年。所以我知道穷是什么滋味，也知道穷人家的孩子有多不容易。”
陶楚看着她，眼眶有些发红。
“你……你不嫌我穷？”他又问了一遍。
“穷不怕。”曾波说，“只要人肯干，以后什么都会有的。”
陶楚用力地点了点头：“我会努力的。我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那天下午，两个人在王婶家的堂屋里聊了很久。陶楚的话渐渐多了起来，他给曾波讲他在广东工地上的经历，讲他怎么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工变成了一个熟练的木工师傅，讲他最大的愿望就是在城里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
曾波也给他讲北京的事，讲她弟弟开的复印店，讲她妹妹做设计有多厉害，讲她妈妈做的辣椒炒肉有多好吃。
两个人越聊越投机，不知不觉天色就暗了下来。
临走的时候，陶楚站在王婶家门口，看着曾波，依依不舍地说：“我……我明天还能去找你吗？”
曾波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你想来就来呗。”
陶楚笑了，笑得像个孩子一样。
从那天起，陶楚每天都往曾家跑。
他每次来都带东西——有时候是一斤猪肉，有时候是一条鱼，有时候是他娘腌的酸菜。他也不空手来，总觉得不带点东西不好意思进门。
他来了也不多待，坐一两个小时就走，从来不蹭饭。他帮着曾家劈柴、挑水、打扫院子，什么活都抢着干。欧青梅对这个勤快的后生越来越满意，每次他来都留他吃饭，但他总是推辞：“阿姨，我回家吃，我娘做好饭了。”
大年三十那天晚上，陶楚又来了。这次他带来了一只老母鸡，说是他娘养的，炖汤喝对身体好。
“你这孩子，怎么又带东西来了？”欧青梅嗔怪道，“留着自家吃嘛。”
“家里还有。”陶楚憨厚地笑着说，“这只鸡是专门给阿姨补身体的。”
欧青梅接过那只鸡，心里对这个后生更加满意了。她拉着陶楚的手说：“小陶，今晚就在这儿吃年夜饭吧。”
陶楚犹豫了一下：“可是……我娘还在家等我呢。”
“那你把你娘也叫来。”欧青梅说，“反正就几步路的事，大家一起吃热闹。”
陶楚想了想，点了点头：“好，我回去叫我娘。”
那天晚上，两家人凑在一起吃了一顿热热闹闹的年夜饭。陶楚的娘是个瘦弱的农村妇女，话不多，但笑起来很慈祥。她看着儿子和曾波坐在一起，眼睛里满是欣慰。
饭桌上，陶楚不停地给曾波夹菜，自己却很少动筷子。曾波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低声说：“你自己也吃啊。”
“我吃，我吃。”陶楚嘴上答应着，但眼睛还是离不开她。
曾嘉坐在对面，看着姐姐和陶楚的互动，偷偷地笑了。她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曾平，小声说：“二哥，你看姐，脸都红了。”
曾平看了一眼，也笑了：“看来这个姐夫是跑不了了。”
正月十六，陶楚和曾波举办了婚礼。
婚礼很简单，就在陶楚家新翻修的老房子里办的。没有豪华的酒席，没有昂贵的婚纱，只有几桌简单的酒菜，和一群真心祝福他们的亲朋好友。
但曾波觉得很满足。
因为她知道，这个男人虽然穷，但他有一颗真心。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