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正月初八,宜嫁娶。

    天还没亮,曾家的院子里就亮起了灯。欧青梅是最早起来的,她生火烧水,把昨天晚上泡好的糯米蒸上。按照老家的习俗,新郎出门接亲之前要吃一碗糯米饭,寓意以后的日子甜甜蜜蜜、团团圆圆。

    曾平也早早地醒了。他躺在被窝里,听着外面传来的动静,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从今天开始,他就是有家室的人了。从今天开始,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他想起十年前,父亲去世那年,他才十一岁。那时候他觉得天都塌了,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活下去。后来妈妈一个人拉扯他们三个孩子,姐姐十二岁就去广州打工,妹妹十二岁就去广西做学徒,他十六岁辍学去北京……

    这一路走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只有他自己知道。

    但现在,他要结婚了。

    他要成家了。

    他翻身起床,穿上那套特意去县城买的西装——花了三百多块,是他这辈子买过的最贵的衣服。他对着镜子照了照,整理了一下领带,又用手捋了捋头发。

    “平仔,好了没?”欧青梅在外面喊他,“吃了饭好去接亲。”

    “来了来了。”曾平最后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气,走出了房门。

    吃完糯米饭,曾平带着迎亲队伍出发了。他没有租轿车,没有请乐队,只是叫了几个要好的朋友和堂兄弟,骑着自行车,浩浩荡荡地向谢家进发。

    曾平骑在最前面,他的自行车把手上系着一朵大红花,车后座上绑着彩礼——五万块现金,用红纸包着,整整齐齐地码在一个木匣子里。

    到了谢家,谢家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人。谢老三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新买的夹克,脸上带着笑容——大概是那五万块彩礼让他心情不错。

    “来了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谢贞被几个伴娘簇拥着,从屋里走了出来。她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不是租的婚纱,也不是买的礼服,就是一件普通的红棉袄,但穿在她身上,却显得格外好看。她的头发盘了起来,别着一朵红色的绢花,脸上化了淡淡的妆容,看起来比平时漂亮了许多。

    曾平看到她,心跳漏了一拍。

    “新娘子出来了!”有人喊道。

    按照习俗,新郎要把新娘从娘家背出来。曾平走到谢贞面前,蹲下身子:“上来吧。”

    谢贞趴在他的背上,搂住他的脖子。曾平站起来,背着她,一步一步地走出了谢家院子。

    谢贞趴在他的背上,感受着他坚实的脊背,眼眶有些发红。她轻声说:“曾平,以后我就是你的人了。”

    “我知道。”曾平说,“我会对你好的。”

    迎亲队伍沿着乡间的土路,浩浩荡荡地向曾家进发。没有轿车,没有唢呐,没有鞭炮,只有一群骑着自行车的年轻人,和一路上洒下的欢声笑语。

    到了曾家,院子里已经摆好了五张桌子,亲戚朋友们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热热闹闹。欧青梅穿着一件干净的花布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笑容,忙前忙后地招呼客人。

    拜堂的仪式很简单——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没有司仪,没有摄像,没有华丽的誓言,只有两颗真诚的心。

    礼成之后,曾平牵着谢贞的手,走进了他们的新房。

    新房就是曾平原来的房间,只是重新粉刷了一遍,换了一床新被褥,窗台上贴了一张大红喜字。家具还是那些旧家具——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但房间里收拾得很干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窗户擦得亮堂堂的。

    “委屈你了。”曾平说,“等以后挣了钱,我一定给你买大房子,买好家具。”

    谢贞摇了摇头:“我不在乎这些。只要跟你在一起,住什么地方都行。”

    曾平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伸手,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谢贞,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他说。

    “嗯。”谢贞点了点头,“好好过日子。”

    中午,酒席开始了。五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菜是欧青梅和几个婶婶一起做的——红烧肉、辣椒炒肉、酸豆角炒肉末、清炒小白菜、紫菜蛋花汤,还有一条红烧鱼。虽然算不上丰盛,但在那个年代,在农村,已经是很体面的酒席了。

    曾平端着酒杯,挨桌敬酒。他平时不怎么喝酒,但今天高兴,来者不拒。几杯酒下肚,他的脸就红了,说话也有些大舌头了。

    “平仔,恭喜你啊!”三叔举起酒杯,“娶了媳妇,以后就是大人了。要好好过日子,好好待你妈。”

    “三叔放心,我会的。”曾平一饮而尽。

    “平仔,以后要好好对弟媳啊。”四叔也来敬酒,“人家姑娘跟了你,不容易。”

    “四叔放心,我会的。”曾平又是一饮而尽。

    “平仔,祝你和弟媳早生贵子!”一个堂兄起哄道。

    “对对对,早生贵子!”其他人也跟着起哄。

    曾平被灌得晕晕乎乎,最后还是谢贞看不下去了,走过来扶住他:“行了行了,别喝了。”

    “没事,我还能喝……”曾平还想逞强。

    “喝什么喝?”谢贞瞪了他一眼,然后对众人说,“各位叔叔伯伯,曾平喝多了,我先扶他回去休息。你们慢慢吃,慢慢喝。”

    众人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谢贞扶着曾平,回到了新房。

    曾平躺在床上,感觉天旋地转。谢贞给他倒了一杯温水,扶他起来喝了,又用毛巾给他擦了擦脸。

    “让你少喝点,你偏不听。”她嗔怪道。

    “今天高兴嘛。”曾平嘿嘿地笑着,握住她的手,“谢贞,我真的好高兴。”

    “高兴也不能这么喝啊。”谢贞说,“伤身体的。”

    “没事,就这一次。”曾平看着她,眼神有些迷离,“谢贞,我跟你说,我这辈子做过很多决定。有些决定是对的,有些决定是错的。但娶你,一定是我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谢贞的眼眶有些发红,她低下头,轻声说:“你喝多了,净说胡话。”

    “我没有喝多,我说的是真心话。”曾平固执地说,“谢贞,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会努力工作,让你过上好日子。我不会让你后悔嫁给我的。”

    “我不后悔。”谢贞说,声音有些哽咽,“曾平,我也不会让你后悔娶我的。”

    那天晚上,客人们陆续散去。曾平酒醒了一些,和谢贞一起送走了最后一批客人。院子里一片狼藉,碗筷桌椅横七竖八,但他们没有急着收拾,而是并肩坐在门槛上,看着满天的星星。

    “北京也有星星吗?”谢贞忽然问。

    “有,但没有老家这么多。”曾平说,“北京的灯光太亮了,把星星都遮住了。”

    “那以后我们回老家看星星。”

    “好。”曾平握住她的手,“以后每年过年,我们都回来看星星。”

    谢贞靠在他的肩膀上,轻轻地笑了。

    月光洒在院子里,洒在两个年轻人的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一刻,他们觉得,未来充满了无限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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