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砚把手从物证台边收回来。

    韩立那句话落下以后,屋里没人再把视线放到他身上。

    这反而更难受。

    涉及宋明川的东西,只能看,不能碰。

    这不是惩罚。

    是边界。

    宋砚站在边界外,看着屏幕上的那枚金属扣。

    扣面很小。

    增强图放大以后,噪点像一层灰,压在两个模糊字母上。

    S

    周小满把原图、增强图和右脚鞋内底片碎屑编号分开放。

    “现在只能写扣面可见疑似字母形态,不能写姓名缩写。”

    韩立说:“对。”

    陆明棠把这句话写进检验附注。

    宋砚没有开口。

    他知道自己这时候说什么都不合适。

    说不像,是替宋明川辩。

    说像,是替证据跑。

    两边都不该由他来做。

    凌晨一点二十,宋明川旧物被重新调取。

    不是家属提供。

    是旧案卷里封存过的随身物照片。

    宋明川当年假死亡证明相关调查中,有一份物品登记照片。照片里,他穿过一件深色中山装,袖口有金属扣。

    照片很旧。

    扣面不清。

    韩立让人把原始扫描件调出来。

    “不要用后期修过的。”

    技术员把旧扫描件放到屏幕左边。

    b-11碎屑增强图放到右边。

    两个扣子看上去都很像圆形。

    也都很糊。

    周小满没有比字母。

    她先比扣沿。

    直径比例。

    压边方式。

    扣孔位置。

    金属反光点。

    “旧物照片角度差太大,不能做同一认定。最多写形态存在相似点,需实物或更清晰影像。”

    韩立问:“实物呢?”

    陆明棠翻旧登记。

    “宋明川随身衣物未入现存物证库。登记照片来源是当年走访拍照,不是扣押。”

    屋里静了一下。

    旧照片有。

    实物没有。

    这就像有人把门开了一条缝,又在里面放了一堵墙。

    韩立说:“查衣物去向。”

    “家属?”

    韩立看向宋砚。

    宋砚摇头。

    “我家没有。”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这句话不能算。”

    韩立点头。

    “不算。”

    陆明棠没有记宋砚这句。

    她只写:宋明川旧随身衣物实物去向待查。

    凌晨两点,宋建国被叫醒。

    他坐在小询问室里,身上还披着外套,头发乱着。

    韩立没给他看S。

    只把旧物登记照片放在桌上。

    “这件衣服,你见过吗?”

    宋建国看了很久。

    “见过。”

    “谁的?”

    “明川的。”

    “衣服现在在哪?”

    宋建国的手停在照片边。

    “烧了。”

    韩立看着他。

    “什么时候?”

    “十四年前,他出事以后。”

    “谁烧的?”

    宋建国抬头。

    “我。”

    陆明棠的笔尖落下。

    宋建国说得很慢。

    “那时候人都说他死了。衣服放家里不吉利。我就拿到老焚化车间后面,烧了。”

    韩立问:“有没有人让你烧?”

    宋建国摇头。

    “没有。”

    “有没有人看见?”

    “老何可能看见过。”

    韩立没有让人立刻去找老何。

    他继续问:“烧完以后,扣子呢?”

    宋建国的脸绷住。

    “什么扣子?”

    “袖口金属扣。”

    宋建国看着照片。

    这一次,他没有马上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有一颗没烧掉。”

    陆明棠的笔停了一下。

    韩立问:“去哪了?”

    宋建国把手缩回外套袖子里。

    “我捡起来了。”

    “现在在哪?”

    “不知道。”

    “不知道,还是不想说?”

    宋建国闭了闭眼。

    “我给了宋砚。”

    屋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宋砚站在单向玻璃后面。

    他的影子映在玻璃上,和询问室里的宋建国重在一起。

    韩立没有回头。

    他只问:“什么时候给的?”

    “他小时候。明川没了以后,他老问爸去哪了。我就把那颗扣子给他,说是他爸衣服上的东西。”

    “宋砚知道来源吗?”

    “不知道。”宋建国说,“我没说烧衣服,只说是他爸留下的。”

    韩立把照片收回。

    “扣子现在在哪,需要宋砚自己配合提供。你这句话只作为你陈述。”

    宋建国低着头。

    “那扣子有问题?”

    韩立没回答。

    他把记录推给陆明棠。

    “写清楚:宋某陈述,其曾焚烧宋明川衣物,称一枚袖扣未烧毁,后交给宋砚。待核。”

    陆明棠照写。

    待核两个字,把玻璃后的宋砚钉在原地。

    凌晨两点四十,韩立走出询问室。

    他没有绕弯。

    “宋砚,扣子在哪?”

    宋砚看着他。

    很多年里,他都以为那是一件很小的旧物。

    小时候放在铁皮饼干盒里。

    后来搬家,装进书桌抽屉。

    再后来,他进殡仪馆值夜班,很多旧东西都被他带到宿舍。

    他想了几秒。

    “殡仪馆宿舍。”

    韩立说:“你不能自己去拿。”

    “我知道。”

    宋砚把钥匙放在桌上。

    “抽屉第二层,铁皮盒里。”

    陆明棠拿过钥匙,装进物证袋。

    钥匙也要编号。

    宋砚看着她写编号。

    这一次,他连钥匙都不能直接递给她手里。

    有些东西一旦进了案子,连动作都要变慢。

    凌晨三点十五,殡仪馆宿舍被打开。

    宋砚没有去。

    外勤全程录像。

    宿舍很窄。

    床铺整齐,桌上有一本值班登记复印件,旁边放着旧台灯。抽屉第二层里,有一个铁皮饼干盒。

    盒盖边缘磨白。

    打开以后,里面不是只有扣子。

    还有几张旧照片。

    一枚蓝色塑料纽扣。

    一截红绳。

    一张被折成小方块的纸。

    外勤没有翻。

    整盒封存。

    韩立在市局看回传画面,脸色沉下来。

    “整盒带回。”

    宋砚坐在走廊长椅上,听见这句话,手指贴着椅边。

    他记得那截红绳。

    他小时候以为是系扣子的线。

    现在他不确定了。

    铁皮盒送到物证室,周小满先拍盒外。

    盒内物品按原位拍照。

    金属扣在盒子右下角。

    比指甲盖大一点。

    扣面有灰。

    边缘发黑。

    像被火烧过。

    周小满用显微镜看扣面。

    这一次,字母清楚得多。

    S

    不是噪点。

    是真正压在金属上的两个字母。

    但这仍然只能说明这枚扣子上有S

    不能说明b-11碎屑里那枚扣子就是它。

    周小满把扣子放在对比架上。

    “扣沿压边一致性可以比,烧蚀痕迹也可以比。要做三维形貌和金属成分。”

    韩立说:“做。”

    陆明棠看着铁皮盒里的其他东西。

    “红绳呢?”

    周小满把那截红绳单独夹出来。

    红绳很短。

    三股。

    打了一个死结。

    不是林记后仓拆散的红绳。

    也不是老水泥厂凳腿上的红绳。

    但三股这两个字,还是让屋里安静了一下。

    韩立说:“单独编号。不要和前案红绳合并。”

    红绳下面那张折纸被展开。

    纸已经发黄。

    上面只有四个字。

    不要看灯。

    字不是宋砚的。

    也不是宋建国的。

    陆明棠拿旧样本比了一眼,没说话。

    韩立看见她的动作。

    “像谁?”

    陆明棠没有直接答。

    “笔画收尾,有点像宋明川旧签名里的习惯。但纸太小,字太少,不能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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