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纸没有被拿起来读第二遍。

    它先被拍在碗底。

    正面。

    侧面。

    碗的位置。

    桌面的灰。

    纸边压痕。

    每一张照片都比那行字慢。

    我没有死在水里。

    这七个字太像活人说的话。

    也太像死人被人借了口。

    韩立站在里屋门口,没让任何人靠近桌子。

    “先把这句话从人话里拿出来。”

    陆明棠看他。

    韩立说:“它现在是纸、墨、压痕、放置位置。不是证言。”

    陆明棠把这句写进现场记录。

    我站在门外,听见笔尖划过纸面。

    这一刻,我反而稳了一点。

    尸语也好,纸条也好,只要像人话,就最容易骗过人。

    周小满先看白瓷碗。

    碗很干净。

    干净得不合这间屋子。

    桌上有灰,白布上有灰,窗台上也有灰。只有碗底压住的位置和碗沿外侧没有灰。

    “碗近期放置。”周小满说,“洗过,晾干后放在这里。碗底有水痕,不排除从厨房取出。”

    韩立看向记录员。

    “不排除别写太多。写碗体较周边家具洁净,碗底见水痕,形成时间待检。”

    白瓷碗被固定后,纸才被取出。

    物证员用镊子夹住纸角,动作很轻。纸比普通打印纸薄,边缘有毛,像从某种记录本上撕下来的。

    正面只有那一行字。

    背面有淡淡的蓝格。

    不是格线纸。

    是旧病历续页那种浅蓝横线。

    纸右下角还有半个红印。

    只剩一小弧。

    看不出字。

    陆明棠问:“病历纸?”

    周小满没有点头。

    “像。要看纤维、水印、版式和同批纸样。”

    韩立说:“写疑似病历续页样纸,不写病历来源。”

    纸面斜光一打,背后压出几道凹痕。

    不是这行字的。

    像上一页写字时压下来的。

    痕检员换了灯角度,把凹痕投到屏幕上。

    几段线慢慢浮出来。

    三床。

    外转。

    旧楼。

    还有一个不完整的字。

    像安。

    也像案。

    韩立看了很久。

    “压痕照录。字形待识别。不补字。”

    陆明棠写到“旧楼”时,笔停了一下。

    方守义旧住处。

    县医院老家属院。

    万民旧楼。

    永安旧楼。

    这案子里的旧楼太多,每一个都像能吞人。

    可现在不能选。

    只能写旧楼。

    厨房里有碘伏味。

    不是从瓶子里出来的。

    水槽边有一圈淡黄痕迹,抹布架上挂着一块硬掉的白布。白布边缘粘着一点透明胶。

    周小满把白布取下来。

    “有擦拭痕。白布、透明胶、碘伏类气味,和旧票亭包扎物做同类项目检验。”

    韩立说:“别写关联。”

    “写同类项目。”

    厨房垃圾桶是空的。

    空得太干净。

    桶底有一枚很小的黑砂。

    还有半粒馒头皮。

    韩立让人连桶一起封。

    保洁阿姨的询问在楼道里做。

    她姓林,六十多岁,袖套还戴在胳膊上,手一直搭在膝盖上。

    “我没碰那个黑袋。”她说,“我看见了,怕是谁家落的,就没管。”

    陆明棠问:“今天凌晨清扫过二号楼?”

    “扫了。三点多吧。社区说最近老有人往旧楼扔东西,让我把楼道扫干净。”

    “谁通知的?”

    “社区网格员在群里说的。”

    “群消息还在吗?”

    林阿姨拿出手机。

    群消息还在。

    凌晨两点五十八分。

    网格员发:二号楼三单元楼道有异味,早班前清理。

    发消息的人叫刘芸。

    社区网格员。

    韩立没有让人直接找刘芸问案情。

    他先让技侦固定群消息、手机时间、发送账号、群成员和原始后台记录。

    “异味是谁报的?”韩立问。

    林阿姨摇头。

    “群里没说。”

    这个没说,比说了更麻烦。

    凌晨两点五十八分。

    那时候黑袋早被灰雨衣拿走。

    如果有人报异味,要么闻到的不是黑袋。

    要么有人想让楼道被清理。

    但这仍然只能是方向。

    上午十点二十,旧家属院垃圾暂存点封控。

    垃圾已经被社区清运车拉走一批。

    好在清运车没出片区。

    车被拦在青河街道卫生服务站后门。

    那是一辆小型电动清运车,车厢里堆着三十多个黑色塑料袋。每一袋都不能直接翻。

    先拍车。

    拍袋位。

    按楼栋清运顺序编号。

    林阿姨指认二号楼三单元那一袋,大概在车厢右后角。

    她说“大概”。

    韩立就让人写“大概”。

    不是一袋。

    是右后角三袋。

    全部封。

    物证员在临时棚里逐袋开检。

    第一袋是菜叶和旧报纸。

    第二袋是灰尘、烟头和破拖鞋。

    第三袋里,有一块黑色塑料袋的内袋。

    它被折过。

    里面没有尸块。

    没有衣服。

    只有几件很轻的东西。

    一只空矿泉水瓶。

    半个馒头。

    一截剪开的白纱布。

    还有一张被撕成两半的便签纸。

    便签纸上沾着油渍。

    拼在一起后,能看见两个字。

    别回。

    下面还有一个方字。

    不是完整句子。

    不作书写对象判断。

    陆明棠写得很快。

    周小满看那截白纱布。

    “纱布宽度、纤维、暗色斑迹、碘伏残留,和旧票亭纱布、驾驶位影像包扎物做比对。”

    韩立说:“驾驶位影像只能做外观参考。”

    “我知道。”

    第三袋底部还有一粒白色塑料扣。

    比门缝里那片大一点。

    边缘有断口。

    周小满把它放到盒内腕带扣件照片旁边。

    没有拼。

    只是放在同一张屏幕上。

    “尺寸接近。断口要等显微。”

    韩立看着那粒扣。

    “写尺寸接近,不写同一腕带。”

    清运车旁边,青河街道卫生服务站后门开着。

    门内是楼梯。

    楼梯上贴着一张旧告示。

    退休人员随访登记。

    方守义的社区随访表原件,就在这个站里。

    陆明棠看见那张告示,转头看韩立。

    韩立说:“按手续调原件。别因为它近,就以为它在等我们。”

    卫生服务站档案室很小。

    柜子靠墙,铁皮柜门贴着编号。值班医生姓姜,四十多岁,拿钥匙时一直解释。

    “方守义那个随访表,我们之前给过复印件。原件一直在这儿。”

    韩立问:“最近有人调过吗?”

    姜医生说:“没有。”

    陆明棠看着他。

    “查登记本。”

    登记本拿出来后,姜医生的脸就白了一点。

    昨天上午十一点五十六分。

    有人调过方守义随访档案。

    调阅人栏没有姓名。

    只写了两个字。

    家属。

    经办人栏,是一个点。

    不是签名。

    一个很重的点。

    陆明棠的笔停住。

    第九处。

    韩立没有让她说出来。

    “登记本封存。经办人、值班人员、监控全部固定。这个点并入前八处点状笔迹检验。”

    姜医生说:“昨天不是我班。”

    韩立看他。

    “那就查谁班。”

    档案柜打开。

    方守义随访表原件还在。

    第一页是常规记录。

    姓名,方守义。

    住址,县医院老家属院二号楼三单元一零一。

    照看人,方成。

    联系电话,还是那个未注销号码。

    这些在复印件上都见过。

    但原件背面,多了一张小纸。

    不是订上去的。

    是夹在表后面。

    纸上有一行很小的字。

    三床来过,不能报死。

    日期是昨天。

    上午十一点五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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