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产房那块写我名字的牌,我见过。”

    陈卓说完,抬手挡住正在合拢的电梯门。

    新生儿档案电梯停在负一层。门缝里卡着一把黄铜钥匙,钥匙尾端缠黑胶布。陈卓的手背被门边擦破,血珠顺着指节往下走,他却没松手。

    陆明棠按下开门键。

    “先出来。”

    陈卓跨出轿厢,把钥匙放进走廊空椅上的证物盘。他不肯坐,双手在裤缝上擦了两次,手心仍沾着黑色机油。

    电话里那声金属柜响,来自电梯内壁的检修柜。

    柜门只有巴掌宽,平时藏在不锈钢护板后面。陈卓用的不是医院现行钥匙,是他父亲留下的旧配钥匙。钥匙齿磨得发圆,插进锁孔仍能转动。

    陆明棠先问时间。

    “你什么时候见过姓名牌?”

    “六年前,旧产房改造前。”

    “在哪里?”

    陈卓指向检修柜。

    “里面。和一只矿医务室旧药袋放在一起。”

    这句话把他在第192章的陈述推翻。那时陆明棠问他是否见过旧牌,他回答没有,还把从保温箱内侧拍摄解释成旧设备布展习惯。

    陈卓承认,六年前他从柜里取出过那块牌。封膜已经发黄,正面朝下,他只看见塑料背板和一道左缘裂口。许梅兰让他把牌装回旧产房第二张床,柜里的药袋不要动。

    “为什么到现在才说?”

    “牌上是我的名字。”陈卓说,“我说见过,别人就会认定那是我的婴儿牌。”

    走廊尽头有人推着空暖箱经过。轮子压到地砖接缝,连响四下。陈卓望着暖箱进入拐角,才把视线收回来。

    陆明棠没有问他是否被抱错。

    “药袋当时装了什么?”

    “电梯调平垫片。”

    这是陈卓对矿医务室药袋的第一种解释。

    北山矿停用设备进入县医院后,维修工会把铜垫片、保险丝和短螺钉塞进旧药袋。纸袋比布包硬,能在外面写厚度。陈卓父亲干了三十多年电梯维护,抽屉里一直留着矿区药袋。

    检修柜打开后,里面果然有六只同式纸袋。

    一只写零点二毫米,装十二片铜垫;一只写门轮簧,袋口露出锈黑弹簧;另外四只被压成窄条,塞在接触器下方。每只纸袋都盖过矿医务室章,患者栏有姓名和药名,后来又被红铅笔划掉。

    旧维修班把药袋当工具包装使用,这部分立即得到现场支持。

    陈卓在电话前只看过调查组提供的遮名缺角图。他认定当前药袋就是柜里那只:同样折成窄条,右下角都有缺口,里面曾装三块不同厚度的调平垫片。袋背的永安二号只是电梯工写的设备位置,“二号”指第二台升降梯,与临护床和身份转存无关。

    柜门内侧还贴着一张褪色机组表。档案楼早期确有两台小升降梯,设备工习惯称一号、二号。表格第二行写“永安侧二号”,其中“永安”是旧停尸间方向,“二号”是设备顺序。

    陈卓的说法又有一半能落地。

    韩立把罗主任接入保护视频。屏幕只给药袋缺角、折痕和矿医务室章,不显示许梅兰姓名与八岁。

    罗主任看完便说:“这只袋子进医院时装的是退热散,没有铜片。”

    她记得右下角缺了一小块。矿医务室的人用报纸补过,胶水发黄,摸上去发硬。女童发烧发得站不住,手里仍抓着药袋。罗主任把药倒进搪瓷勺,袋子夹进临护登记本,后来没有交给设备班。

    陈卓摇头。

    “我爸说,这袋子从矿上来时就是垫片袋。他在二号梯柜里放了很多年。”

    “你父亲叫什么?”罗主任问。

    “陈国梁。”

    罗主任停了一会儿。她记得这个维修工,却坚持药袋先到了护士站。陈国梁当晚来修过暖气旁的小升降梯,离开时只拿走一把扁钥匙,没有拿药袋。

    两个人把同一只旧纸袋放在两个起点。

    宋砚没有让他们争谁记得更准。他先问陈卓父亲平时怎么收垫片。

    陈卓说,陈国梁不用工具盒。铜片薄,放盒里一颠就混。他把药袋裁成一样高,袋口夹木衣夹,再用红铅笔写尺寸。中午带饭的是绿色搪瓷缸,缸盖磕掉一块白釉。他修电梯时不许儿子站门口,怕门突然合上,总让陈卓隔两块地砖等。

    “六年前呢?”宋砚问。

    陈卓的父亲已经中风,手握不住钥匙。旧产房改造那天,陈卓代他清检修柜。柜里除了药袋、姓名牌,还有一把保温箱扁钥匙和半卷蓝绳。许梅兰从负一层药品通道过来,说这些是她寄放的旧登记物,让陈卓不要交设备报废车。

    陈卓把姓名牌装回产床,把扁钥匙交给许梅兰,药袋仍留在检修柜。他没有登记,也没有告诉父亲。

    医院法务在此时送来封存要求。

    检修柜背后连着新生儿档案层的旧线槽,柜内可能残留婴儿姓名标签和停用门禁数据。医院要求十五分钟内换锁,非正式陈述不能作为继续开放理由。

    陆明棠把文件放到陈卓面前。

    “你可以不补充。柜子会按医院流程封存,你刚才说的内容只作为线索留档。你若要求依法保全,就要说明自己用旧钥匙开过几次,拿过什么,交给谁。”

    陈卓盯着文件右下角的倒计时。他先打电话给母亲,电话接通后只说今晚不回家吃饭。母亲在那边问旧牌是不是又出了事,他没有回答。

    挂断后,他要求律师到场,随后转为正式陈述。

    六年前那次之外,他还开过柜门两次。一次是三年前更换轿厢照明,一次是许梅兰死亡前三天。最后一次由许梅兰叫他来,她说柜门里有老鼠咬纸的声音,让他检查线路。

    陈卓打开柜门,没有看见老鼠,只发现左下层少了一只纸袋。许梅兰站在电梯外,问他有没有动最里面的东西。他说没有。两人没有签维修单。

    这段行动此前从未进入设备记录。

    外勤调出死亡前三天的门禁。陈卓的设备卡在十六点二十二分进入负一层,十六点四十一分离开。电梯控制器同一时段切过检修模式,轿厢停运十九分钟。陈卓进入和开柜得到客观支持。

    他声称只检查线路,没有触碰任何纸袋。柜底积灰却留下一个窄袋空位,空位右侧有两道新划痕,宽度与调平垫片相近。划痕里沾着北山煤粉和旧纸浆,说明那里确实放过矿医务室纸袋。

    许梅兰死亡前三天,陈卓所说的那只纸袋可能仍在检修柜,随后被人移走。

    宋砚耳边响起许梅兰留下的断话:“门里还有一层。”

    他只让周小满检查柜门夹层、油污先后和纸纤维,不把声音写成药袋确在柜内。

    护板拆下后,柜门内层露出一条被压扁的纸边。纸边有矿医务室蓝章的弧线,背面还沾着黑色导轨油。它与涉案药袋右下角缺口大小接近,放到显微拼接台上,纸纹方向却对不上。两处缺口一左旋、一右旋,纸浆中的草茎纤维含量也不同。

    电梯柜里确实放过另一只矿医务室药袋。

    周小满让人把墙内药袋的旧检验数据调到现场。那只袋子的折缝没有导轨油,也没有铜垫片留下的平直压痕。外层煤粉来自矿医务室,内层县医院消毒粉与临护章连续,最外面的铁锈来自七号柜墙内。

    它长期留在七号柜墙内,没有进过电梯检修柜。

    罗主任记住的是墙内药袋。陈家父子记住的是另一只设备袋。矿区药袋反复使用,矿医务室章、窄折口和手撕缺角又太相似,两个人都先把自己见过的纸袋当成了眼前这一只。

    共同盲区不在谁记错了用途,而在他们默认只存在一只药袋。

    陈卓的设备解释可以证明医院维修班使用过矿区药袋,不能覆盖墙内这只的永安二号转存章。罗主任的临护记忆支持墙内药袋早期用途,也不能说明电梯柜里那只纸袋后来去了哪里。

    陈卓仍有一处客观冲突。

    他称六年前清柜时,设备袋正面一直向内,自己没有看过患者栏。施工组旧手机里却恢复出一张柜内照片,拍摄者是陈卓。纸袋正面朝上摊在轿厢地板,矿医务室章和患者栏都露在镜头里,姓名牌就在旁边。患者栏受油污遮挡,只能辨出姓氏起笔,无法与墙内药袋的许梅兰三字相合。

    照片只能证明文字处于可见位置,不能证明陈卓当时读过、记住或理解。可他“正面始终折在里面”的动作陈述已经不成立。

    陆明棠把陈卓列为关键接触证人,要求核查死亡前三天的开柜动作和六年前无单移交。旧牌同名、母亲疑问与现存血缘仍不进入判断。

    墙内药袋、柜门纸边、旧钥匙和施工照片分别封装。医院换锁照常进行,新锁钥匙由医院与调查组各持一把。永安二号临护编号与设备班二号梯叫法分开记录,失踪的第二只矿医务室药袋进入追查。

    封签刚压实,周小满从市局物证室打来电话。

    “出生簿第十九页的纸张老化曲线反了。”

    陆明棠开了免提。

    周小满说:“留在装订根里的那截纸,比前后两页晚了二十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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