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手两个字被放大后,贴在白板中间。

    屋里一时没人说话。

    线索走到这里,最想看的其实很清楚。

    白手到底是谁。

    可韩立没有顺着这个问题走。

    他把蓝灰纸片装进透明袋,放在白板下沿。

    “先查它从哪张表上撕下来。”

    陆明棠看着那张纸片。

    纸片只有半指宽,裁口平,右边留着两个不完整的小孔。

    它不像随手扯下的便条。

    更像大册子边上被裁掉的一列。

    周小满把灯压低,纸片表面露出细密横纹。

    白手两个字旁边还有很浅的竖线压痕。

    竖线压痕把“手”的末笔切去一点。

    她没有说这是什么表。

    她只把显影结果交给韩立。

    韩立在记录本上写:

    蓝灰纸片见竖栏压痕,残留装订孔,来源待比。

    宋砚站在门边,手里拿着第126章查到的七号钥匙补页照片。

    补页也是蓝灰纸。

    他把照片举起来。

    “颜色接近。”

    “颜色不能带路。”韩立说。

    宋砚把照片放下。

    他不是不懂。

    只是人查到这一步,很容易被两个相近的颜色拽着跑。

    陆明棠明白韩立为什么要压住他们。

    因为白手这两个字太诱人。

    它像一张脸的边缘。

    谁都想把边缘补完整。

    周小满换了透射光。

    纸片背面出现三处浅点。

    两处在装订孔旁。

    一处在“白”字上方。

    浅点带淡红色。

    她把它们分开取样。

    “红粉、纸纤维、短白线,三项都要分号。”

    韩立点头。

    “别把短白线写进白线手套。”

    周小满停了半秒。

    “我知道。”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

    “但很容易想。”

    韩立抬头看她。

    周小满把镊子放下。

    “线在纸片折缝里,白手在纸片正面。两者能放在同一页面上,但现在不能放进同一句判断里。”

    韩立这才点头。

    这句话给陆明棠心里压住的急躁留了一条路。

    可以想。

    但不能写成答案。

    他们把蓝灰纸片拿去和目前几类纸源比对。

    医院蓝格纸,颜色不合。

    刘美云班记,纹理不合。

    暗房折叠纸,厚度不合。

    文化馆栏签本,纸纹接近,但装订孔间距差半毫米。

    七号钥匙补页,纸面横纹接近,孔距也接近,可补页边缘没有竖栏压痕。

    结果一项项落下去。

    白手没有变近。

    反而变得更干。

    像墙上的一点灰,擦不掉,也摸不出形状。

    韩立没有在办公室等。

    他带人回文化馆后楼。

    勿入栏柜还停在原位。

    柜门纸条已经取下封存,只剩木板上浅浅的胶痕。

    丁保管员站在走廊口,手扶着门框。

    他这两天被问了太多旧事,脸色发白。

    韩立没有问人。

    他问物。

    “后楼还有没有工具借用本?”

    丁保管员愣了一下。

    “正式的在库房,展陈临时用的,以前放后灯区。”

    “什么叫临时用的?”

    “谁来借锤子、灯夹、线钳,记一笔。忙的时候不写姓名,写哪个组拿。”

    “会写白手吗?”

    丁保管员嘴唇动了动。

    他没立刻答。

    这个停顿让走廊里的空气收紧。

    宋砚下意识看向韩立。

    韩立没有催。

    等了几秒,丁保管员才说:

    “我记得有白手这一栏。”

    陆明棠心里一沉。

    白手不是一张脸。

    它可能是一格表。

    后灯区在文化馆舞台后面。

    那地方过去放灯架、旧幕布、木框和展板。

    墙皮剥落,铁皮柜上贴着褪色编号。

    最里面的柜子锁早坏了。

    宋砚拉开柜门,灰落下来。

    柜内不是账本,而是一摞被压弯的纸夹。

    每个纸夹外面都写着年份。

    十四年前那一本不在。

    三年前那一本也不在。

    丁保管员看着空位,脸色更难看。

    “以前有。”

    韩立只问:

    “谁整理过?”

    “展板库搬过一次,启明文展的人来清过旧物。后来县里修屋顶,又搬过一次。”

    启明文展四个字一落下,陆明棠就看见韩立手里的笔停住。

    停得很短。

    短到如果不是一直看着他,没人会发觉。

    韩立在本上写:

    后灯区临时工具借用纸夹缺十四年前及三年前相关册,曾经启明文展参与清旧物,待核。

    宋砚在柜底继续翻。

    纸夹下面有一块旧木垫。

    木垫背面粘着一条纸边。

    纸边窄,蓝灰色。

    右侧两个孔被扯残。

    周小满没有伸手碰。

    她让技术员先拍照。

    纸边上的字已经被水泡得只剩半截。

    可低角度光扫过去,表格线还在。

    第一栏残着“工具”。

    第二栏残着“借”。

    第三栏残着一个“手”字末笔。

    韩立看了很久。

    他没有说找到来源。

    他只让周小满把镜背纸片照片并排摆上。

    两条纸边的装订孔距一致。

    竖栏宽度接近。

    纸面横纹接近。

    裁切方向也接近。

    这四个接近让房间里每个人都明白,他们摸到了同一种册子的边。

    但韩立在记录里仍然只写:

    两件蓝灰纸边具备册页结构比对价值。

    宋砚低声说:

    “太慢了。”

    “慢是好事。”韩立说。

    “为什么?”

    “慢,视线才看得见我们没跨过哪一步。”

    宋砚闭上嘴。

    周小满把旧木垫取出。

    木垫正面有很多浅沟。

    像长期压着纸夹,纸夹边的硬线印进去。

    其中一道沟里卡着极小的黑色碎屑。

    初筛像相纸背层。

    木垫边角还有白蜡点。

    这让它不再只是一个柜底垫物。

    它和暗房、镜背、相纸袋之间有了可查材料关系。

    陆明棠蹲在柜门前,看见木垫右角被磨得发亮。

    那不是好看的亮。

    是旧手反复抽推留下的亮。

    她忽然能想出一个画面。

    有人把纸夹塞进去。

    有人又把它抽出来。

    纸页边擦着木垫,留下沟,留下屑,也留下空位。

    这个画面比单独一个“白手”更让人不安。

    因为它让画面显出,所谓临时借用不是一笔孤零零的字。

    它有柜子,有册子,有抽取,有缺页。

    韩立看她停在柜前,问:

    “你看见什么?”

    陆明棠说:

    “我看见这本册子被用过很多次。”

    “能写吗?”

    “不能写很多次。只能写木垫局部抛亮、纸边压沟、碎屑残留,提示曾有纸夹类物反复接触。”

    韩立嗯了一声。

    这不是考试。

    这是把视线脑中的画面,重新退回到可落笔的材料上。

    下午,文化馆正式库房送来登记。

    正式工具借用册保存得好,格式也清楚。

    工具名。

    借用时间。

    借用人。

    归还时间。

    经手人。

    上面没有白手。

    韩立翻完,合上册子。

    “正式册不走白手。”

    陆明棠明白他的意思。

    如果白手存在,它属于临时册。

    临时册更靠近现场。

    也更容易被人拿走。

    晚上七点,技术组把木垫背面纸边做了增强。

    残字从水泡里一点点显出来。

    工具栏里有半个“镜”字。

    借用栏只剩“借出”二字下沿。

    右侧残栏读出两个字:

    白手。

    陆明棠看着屏幕,背脊慢慢发凉。

    不是因为答案出来了。

    而是因为答案更远了。

    白手可以不是人名。

    它可以是临时工具册里的一栏。

    韩立把镜背锁孔纸片放在屏幕旁边。

    两张残片上,白手位置几乎在同一栏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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