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老医务室后门,比灯房的门矮。

    门板是铁皮包木,外层油漆起泡,边角被雨水泡出一圈黑。锁孔里插着钥匙,钥匙柄朝下,红布条垂在门板上,布边被风吹得轻轻贴住铁皮。

    韩立没让人靠近。

    他站在警戒线外,看了半分钟。

    “先拍钥匙角度。”

    周小满从侧面打光。钥匙插入锁孔约三分之二,没完全转到位。锁孔外圈没有撬痕,门缝灰尘断开一条细线,像昨晚开过,又重新合上。

    陆明棠把“像”字划掉,改成:

    门缝灰尘存在新断裂。

    老何站在坡下。

    这次韩立没让他上来。

    他看得见门,看不清钥匙。那样更好。离得太近,谁都容易把东西看成自己害怕的样子。

    周小满把钥匙柄上的红布条拍完,又换了蓝光。

    “布边有黑色蜡样附着。”

    韩立说:“和灯房旧钥匙、永安三号红绳并项送检。”

    “写并项,不写同源。”陆明棠补了一句。

    韩立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锁孔周围也有东西。

    一圈浅灰粉末,很薄,贴在钥匙齿口旁。周小满用棉签取了一点,放进小管。

    “可能是石灰粉,也可能是旧墙灰。”

    “写可能。”

    钥匙不能直接拔。

    物证员先用透明薄片贴住钥匙柄两侧,固定可能存在的指纹残片。再用夹具夹住钥匙尾端,按原角度轻轻试了一下。

    锁舌动了。

    门开了一条缝。

    里面没有人声。

    也没有新鲜血味。

    只有一股封了很久的药味,混着潮木头的味道,从门缝里压出来。

    韩立没有进去。

    排险员先用软管探头伸进去。画面里是一条窄走廊,左侧墙上挂着掉漆的搪瓷牌。

    处置室。

    再往里,是药柜、旧检查床、半截帘子。地面有灰,灰上有一条脚印线,从后门进,直往西墙方向。

    脚印不多。

    一来一回。

    韩立问:“脚印和后墙外那个能不能比?”

    技术员看了一眼屏幕。

    “鞋底外侧缺口位置接近,步幅也接近。还不能写同一人。”

    韩立点头:“进。”

    所有人换鞋套。

    我走在陆明棠后面,鞋底踩在临时踏板上。医务室里比外面冷,墙皮大片大片鼓起。药柜玻璃碎了一扇,碎片早被灰盖住。检查床靠墙放着,床脚下有一圈铁锈。

    这里不该有风。

    可屋里一直有很低的响声。

    像哪里没关严。

    周小满停在西墙前。

    西墙有一排旧砖,外面刷过白灰。第三道砖缝比旁边新,灰浆颜色浅,表面却故意抹了一层黑灰。

    她没有碰。

    “这里动过。”

    韩立问:“新旧能判断吗?”

    “灰浆不超过一个月,表面黑灰是后抹的。要取样。”

    陆明棠看向我。

    我知道她为什么看。

    旧矿医务室西墙第三道砖缝。

    这句话我们追了太久。

    现在它在眼前。

    但墙不会自己说话。

    韩立让人拍全景、拍方位、拍地面脚印。西墙前的灰被蹭开一片,地上有两道膝盖压痕。压痕旁边,有一小撮白色纸纤维。

    周小满把纤维夹起来。

    “像牛皮纸内衬。”

    “写纸纤维。”

    “明白。”

    砖不能直接撬。

    排险员先测墙体空鼓,又用微型内窥镜从砖缝下方探进去。镜头进去不到十厘米,画面亮起来。

    墙里有空腔。

    空腔不大,像以前藏过一只扁盒。里面现在空着。底部有一道长方形压痕,压痕四角很直。压痕边缘有锈色粉末。

    周小满调焦。

    “东西被取走了。”

    韩立看着屏幕:“写空腔内可见长方形压痕,疑似曾放置扁平物。不要写被取走。”

    周小满停了一下。

    “好。”

    我盯着那块空腔。

    胸口没有跳。

    只是有点空。

    追到这里,墙里没有名单,只有一个名单被拿走后的形状。

    陆明棠的手在我胳膊旁边停了一下,没有碰。

    她说:“看地上。”

    地上还有东西。

    西墙角落有一片纸屑,被脚印边缘压住。纸屑很小,只有指甲盖大,上面有两个残字。

    勿入。

    韩立蹲下看了一眼。

    “原位拍。”

    纸屑被装进透明盒。

    周小满换侧光,纸屑背面露出一条红线,像章边。

    “可能来自封皮,也可能来自名单标题。”

    韩立说:“不补。”

    “嗯。”

    检查床底下也有发现。

    一枚旧曲别针,锈得厉害,针脚上挂着一点纸浆。旁边还有半片透明胶带,胶带粘面朝上,沾着灰和一根短发。

    短发不长,发根还在。

    陆明棠让人单独装袋。

    “和谁比?”

    韩立说:“先入库。现场人员全取排除样。”

    老医务室前屋没有柜子,后屋有。

    后屋门半开,门上贴着一张旧纸。

    药品冷藏。

    里面没有冷柜。

    只剩两条管线和墙上四个固定孔。和万民康复中心负一层旧太平间拆走冷柜后的痕迹很像。

    陆明棠拍完固定孔,问:“能写同一批拆除方式吗?”

    周小满摇头。

    “不能。只能写形态相似,需比对管线切口和固定孔尺寸。”

    韩立说:“比。”

    后屋靠窗的墙上挂着一个木框。

    框里原本应该是值班表,现在只剩背板。背板上钉着几个图钉,图钉排列成竖排。最下面一个图钉下,夹着半截标签。

    标签边缘发脆,字迹还在。

    北山临观。

    后面的字被撕掉。

    临观。

    临时观察。

    永安临时观察登记。

    两边的词在屋里对上了,但没人说对上。

    韩立把标签取走,写:

    可见“北山临观”残字。

    老医务室的药柜最下层,有一本账册。

    账册受潮,页边粘在一起。周小满没翻,只用薄片分开第一页。第一页写着普通药品领用,日期是二零一二年。往后几页被水泡过,字散得厉害。

    她翻到最后一页,手停住。

    最后一页没写药。

    写的是灯号。

    十七,退。

    十八,退。

    十九,未退。

    后面有一栏,写着:

    送医。

    送医后面还有两个字,被水泡成一团黑。

    韩立看着账册。

    “先封,不翻了。”

    陆明棠问:“为什么?”

    “纸要散。”

    周小满把账册合上,连同支撑板一起装盒。

    韩立让人把账册和西墙纸纤维分开编号。

    “账册是账册,墙洞是墙洞。”他说,“不要互相解释。”

    周小满在封条上写日期。

    “账册受潮严重,回去先低温干燥。灯号这一页不能再翻第二次。”

    陆明棠问:“西墙空腔呢?”

    “取灰、取锈粉、取纸纤维。”周小满说,“压痕尺寸也要建模。只能证明这里曾经有过扁平物放置痕迹。”

    韩立看向记录员。

    “就写这句。”

    我看着透明盒里的账册。

    它没有告诉我们名单在哪。

    它只多给了一条路。

    十九号灯从灯房出去,最后进了医务室。

    但十九号灯不是人。

    它只能带我们找人。

    后屋窗口也被检查了一遍。

    窗栓锈死,灰层完整,外侧没有攀爬痕。也就是说,昨晚进出的人大概率走后门。这个“大概率”没有写进记录,记录里只有窗栓锈死、灰层完整、未见新攀爬痕。

    陆明棠把门、窗、西墙、账册四个点画成方框。

    她没连线。

    我看着那四个方框,心里反而稳了一点。

    线不急着画,方框还在。

    外面传来脚步声。

    坡下负责封控的人跑到后门外,隔着警戒线喊:“韩主任,后墙外的钥匙有结果了。”

    韩立回头。

    “说。”

    “钥匙柄内侧有刻字。”

    “什么字?”

    “医后二。”

    医务室后门第二把钥匙。

    老何在坡下听见这几个字,慢慢站起来。

    韩立没有让他上来,只问电话那边:“还有吗?”

    “有。红布条下面压着一小段纸。”

    “取出来没有?”

    “没有,等你们。”

    韩立看向周小满。

    周小满拿着工具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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