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孩子”这四个字,没有立刻写进案情分析。

    韩立先让陈卓关掉投影。

    屏幕黑下去以后,值班室里的光只剩两盏台灯。

    矿工牌、胶片、骨灰盒盖分开放在三只物证盘里,标签朝外,谁也没有碰错位置。

    韩立把记录本翻到新一页,说:“老何刚才提供的是口头线索。现在只能写十四年前北山矿区疑似有未成年人失踪,不能写童工,更不能写转运。”

    周小满点头:“胶片上的喷码也是残影。要做图像增强和来源比对。”

    陆明棠看向老何:“何师傅,你只说你能确定的。”

    老何坐回门口那把椅子。

    他的打火机还攥在手里,火轮被磨出一道亮痕,却一直没有点着。

    “我能确定,矿上那年不止少了我哥。”他说,“事故后,万民的人让家属签安置单,说井下塌方,临工名单乱了,过几天统一补。”

    “孩子呢?”韩立问。

    “孩子不在工人名单上。”老何说,“所以才没人报。”

    这句话比刚才那半行喷码更冷。

    我看着桌上的胶片,喉咙像被煤灰刮了一下。

    三年前的北山祭坑案,死人名单可以被替换。

    十四年前的矿难,活人的失踪也可以被一句“名单乱了”抹掉。

    陆明棠没有让我继续往下想。

    她问老何:“有没有账册?饭票、灯牌、澡票,只要能证明他们在矿上出现过。”

    老何抬起眼。

    “灯房。”

    韩立的笔停了一下。

    老何说:“北山矿井口旁边有个老灯房。井下的人下去前要领矿灯,临工也要拿牌换灯。孩子不能登记成工人,就给他们用饭票号换旧灯。出事以后,矿办清过一遍账,灯房没人管。”

    “为什么之前没说?”陈卓问。

    老何看了他一眼,没有发火。

    “我以前只知道我哥没回来。”他说,“我不敢想孩子。”

    这话没人接。

    韩立合上记录本,开始安排人。

    “一组留守技术点,看住胶片和矿工牌。二组跟我去北山老灯房。陆队,你带宋砚和老何,老何只负责指路,不参与翻找。”

    陆明棠说:“明白。”

    韩立又补了一句:“现场可能已经被人动过。找到账册也先拍照定位,别急着翻。”

    我们出门时,老火车站外的风比刚才更硬。

    车队没有开警灯。

    从老车站到北山旧矿生活区,要穿过半座青河县。

    凌晨的县城很低,楼房贴着黑色山影,只有几家夜宵摊还亮着灯。摊主看见警车过去,手上的勺子停了一下,又低头搅锅。

    县城就是这样。

    再大的案子,落到街上,也先变成一眼、一句话、一个没说出口的传闻。

    北山老灯房在废矿井东侧。

    外墙的白灰掉得差不多了,门头上还剩半截字:矿灯领用处。

    门锁是新换的。

    韩立看了一眼锁芯,说:“有人来过。”

    陈卓蹲下拍照。

    锁眼边有一圈细小划痕,门缝下压着半截湿泥。

    左脚外侧缺泥。

    这个痕迹我们已经见过好几次。

    刘守财。

    韩立让人封住门口和后窗,等痕检拍完,才让技术员开锁。

    门推开时,一股旧电池液和煤尘混在一起的味道涌出来。

    灯房不大。

    靠墙一排铁架,原本挂矿灯的位置空了大半,只剩几只破灯壳垂着线。窗口下面有一张木桌,桌面被老鼠啃出毛边。

    老何站在门外,没有往里走。

    他指了指桌子下方:“以前交旧灯芯和坏电池,都塞那里面。矿办嫌脏,没人翻。”

    韩立抬手。

    陈卓先拍全景,再拍桌脚、灰尘、压痕。

    周小满戴上手套,跪到木桌前,慢慢拉开最下面一层抽屉。

    抽屉里面没有账册。

    只有一层黑灰。

    技术员用小刷子扫开,露出抽屉底板上一圈不自然的缝。

    陈卓拿薄片撬了一下。

    底板下方是空的。

    里面藏着一只扁铁盒,盒盖已经锈住,边上贴着一截褪色胶布。

    胶布上写着两个字。

    坏灯。

    韩立没有让人现场硬掰。

    他让陈卓给铁盒做外观拍摄,又叫痕检取胶布边缘指纹和附着物。等手续走完,周小满才用小钳子一点点把锈口拨开。

    盒子里面有三样东西。

    一本薄薄的交灯登记。

    一叠饭票存根。

    还有三张被剪下来的小照片。

    照片不是证件照。

    更像是食堂窗口临时贴过的识别照,边缘沾着糨糊,背面有铅笔号。

    韩立先看登记本。

    纸页受潮,字洇开一半。

    前面都是成年矿工的名字和牌号。

    翻到十月二十八日那一页时,格式变了。

    姓名栏没有姓名,只有饭票号。

    饭票十九-甲。

    饭票十九-乙。

    饭票十九-丙。

    领灯栏写着:旧灯三盏。

    去向栏写着:东口车。

    东口车。

    我记得胶片上那辆万民矿业旧货车。

    灰布下不像成人胸廓的担架。

    还有车厢侧面被煤灰挡住的半行喷码。

    陆明棠看了我一眼。

    我把那点联想咽回去。

    登记本只证明十月二十八日有三张饭票号领过旧灯,不能证明他们上了货车。

    周小满把饭票存根展开。

    纸很薄,一碰就掉渣。

    她用透明压片压住四角,才让上面的字稳下来。

    存根抬头不是“童工”。

    写得很干净。

    万民矿业职工子弟临时用餐补贴。

    下面三行,姓名栏终于没有全空。

    第一行:陈卓。

    第二行和第三行被水泡过,只剩姓。

    一个姓梁。

    一个姓马。

    年龄栏被黑笔涂掉。

    补贴原因一栏写着四个字。

    实习帮工。

    韩立把本子往旁边一放,声音低了些:“拍照,编号,入袋。现在只证明有一份职工子弟用餐补贴存根出现陈卓这个名字,不能指向现有人。”

    陈卓没有说话。

    他的手还停在相机快门上。

    我这才注意到,从看到“陈卓”两个字开始,他的肩膀就没有动过。

    陆明棠问:“陈卓?”

    陈卓慢慢把相机放下。

    “我没印象。”他说。

    这四个字说得很平。

    平得不像解释。

    韩立看着他:“你先离开操作位。”

    陈卓抬头。

    “韩主任,我可以回避。”

    “不是可以。”韩立说,“是必须。”

    陈卓把手套摘下来,放进废弃物袋里。

    动作很规矩。

    但他摘第二只手套时,指尖在腕口停了两秒。

    陆明棠接过他的相机,交给另一名技术员登记。

    老何站在门外,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他没有喊陈卓的名字。

    也没有问你是不是那个孩子。

    他只是把没点着的打火机装回口袋,手背贴在门框上,像要扶住一块快倒的墙。

    韩立让人把三张照片依次放到灯下。

    第一张是个平头男孩。

    画面很糊,脸上沾着煤灰,衣领大了一圈。

    他站在食堂窗口前,手里攥着一张饭票。

    照片背面铅笔写着:十九-甲。

    第二张、第三张更模糊,只能看出孩子身高矮一些,一个穿花袖套,一个戴破线帽。

    周小满没有急着认。

    她把第一张照片扫进电脑,调亮右上角。

    平头男孩的右眉处有一道短短的缺口。

    不是光影。

    眉毛在那里断开,皮肤有一条浅白旧疤。

    老何的呼吸重了一下。

    “就是他。”他说。

    韩立立刻抬头:“何师傅,只能说符合你描述的外观特征。”

    老何闭了闭嘴。

    过了一会儿,他点头:“符合。”

    两个字,被他咬得很紧。

    技术员继续放大照片底部。

    照片边缘还压着一角木牌。

    木牌上有一行小字,原本被饭票挡住一半。

    陈卓。

    下面还有一个日期。

    二零一二年十月二十八日。

    那天,也是三号货仓胶片标注的日子。

    陆明棠把记录本翻到前一页,又翻回来。

    “同名、同日、外观特征相符。”她说,“写疑似关联,等户籍、收养、医疗疤痕记录和当事人情况核验。”

    韩立点头。

    “陈卓暂时回避本组所有与三名孩子有关的检材。相机、电脑、扫描件做交接记录。”

    陈卓站在门边,没有反驳。

    灯房顶上的旧灯管闪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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