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巷口的监控传回来的时候,走廊外已经有了早班人的脚步声。

    万民康复中心的负一层还像夜里。

    灯不灭,门不开,所有人说话都压着。

    韩立把三段视频分到同一个屏幕上。

    左边是南巷口,画面偏暗,路灯下面有一块积水。中间是旧邮局门口,铁卷帘关着,墙上挂着褪色的信箱。右边是医院后门外的支路,能看见一排废旧广告牌。

    技术员把时间拉到值班医生接电话前后五分钟。

    第一辆车是一辆白色面包车。

    它从南巷口拐进来,速度不快,在旧邮局门前停了二十六秒。车窗贴膜很深,看不清驾驶位。停下那一刻,右后门开过一道缝,很快又合上。

    韩立没有让人放大车牌。

    他先问:“还有没有同时间短停?”

    技术员继续往后调。

    第二辆是黑色轿车,只在路口压线减速,没有停。第三辆是电动车,骑车人穿雨衣,经过旧邮局时没有掏手机。

    “白色面包车最接近通话时间。”技术员说。

    韩立看着屏幕:“最接近不是就是。”

    他说:“查它前后路径,别只截这一段。”

    陆明棠把车门开合的时间记下。

    “右后门开合,二十六秒短停,旧邮局门前。”

    我站在屏幕旁边,看着那辆面包车重新倒回南巷口。

    画面来回播放,车身每次停在同一个位置。右后门那一道缝很窄,像有人只是伸手出去,或者从外面递了什么进来。

    可屏幕没有给答案。

    它只给一段灰白的车影。

    另一台电脑上,通信公司回了第一批记录。

    后勤科老手机的登记人叫赵德海。

    这个名字一出来,屋里没人说话。

    韩立只抬了下手。

    “继续读。”

    技术员咽了口水:“号码登记时间是二零一一年七月,单位客户批量办理,登记联系人赵德海。二零一四年有过一次补卡,补卡地点在青河县老城营业厅。二零一八年停机保号,二零二一年恢复使用。近三年缴费渠道是现金代缴,代缴点在旧邮局旁边的便民缴费站。”

    旧邮局。

    这两个字又回来了。

    陆明棠问:“代缴记录有身份证吗?”

    “早期没有。最近一次有监控,还在调。缴费金额都不大,每次只够保号。”

    韩立说:“登记联系人不是使用人。赵德海先写联系人,不写机主本人。”

    陆明棠点头。

    这句话比任何判断都稳。

    一个名字反复出现,不等于那个人就在现场。也可能是有人借这个名字活了很多年。

    周小满那边也有进展。

    她把一九丙复印页放在低角度灯下,旁边接着显微镜画面。梁安两个字下面,纸纤维被挑得很薄,像一块被反复刮过的皮。屏幕上的沟槽一条一条亮起来。

    “原字不是被涂掉,是被抠除。”她说,“但压痕还剩一点。”

    韩立站到她身后。

    “能读吗?”

    “只能读部分。”

    周小满调了反光角度。

    白色纤维下面,有两处笔画阴影慢慢浮出来。第一处像一个马字旁,也可能只是横折。第二处在后面,像个“春”的上半截。

    她没有念成名字。

    “可见疑似‘马’部件,后一字残留上部结构,不能完整识读。”

    陆明棠问:“和小布鞋内马字能不能并?”

    “不能。”周小满说,“一个是复印页下方压痕,一个是鞋内红铅笔字。只能写方向相互指向。”

    韩立补了一句:“不能写同一人。”

    我看着屏幕上的那一点残影。

    马。

    它像一个人站在门外,只露出半边肩膀。

    你知道他曾经在这里,但你还叫不出他的名字。

    这比看见尸体更难受。

    尸体至少还在。

    名字被拿走了,连喊一声都没有地方落。

    陆明棠把记录本转过来,压在我视线下面。

    “看这里。”

    她指着韩立刚写下的检验意见。

    “疑似,不完整,待复原。”

    我点了点头。

    她没有安慰我。

    她只是把我从那个字里拉出来。

    视频组又喊了一声。

    “白色面包车路径出来了。”

    画面切到医院后门外的支路。那辆车从旧邮局方向开出来,没有走主路,而是绕到万民康复中心后门,停在废旧广告牌阴影里。停留时间一分十三秒。

    右后门第二次开了。

    这一次,有一个人下车。

    监控只拍到下半身。

    深色裤子,黑鞋,左脚落地时,鞋跟轻轻外偏。那人站在后门外的阴影里,没有往医院正门走,而是贴着墙,进了后勤通道。

    技术员把画面放大。

    “看鞋底。”

    鞋底外侧有一块浅色泥。

    韩立没有说话。

    陆明棠翻回前一页:“小布鞋后跟外侧,也有泥。”

    “不能并。”韩立说。

    “我知道。”陆明棠说,“一个是成人鞋,一个是小布鞋。我只是记泥样方向。”

    韩立这才点头。

    视频继续往前。

    那人进后勤通道之后,后门摄像头花了一下。花屏时间不长,只有九秒。九秒后,画面恢复,后门空了,白色面包车也离开了。

    技术员查后勤通道内部监控。

    内部监控没有这九秒。

    不是花屏。

    是被人切走了。

    韩立的手指敲了下桌面。

    “谁有权限切后勤通道监控?”

    技术员看了一眼后台记录:“账号是维修管理员。”

    “实名?”

    “账号实名是万民安防工程部,具体使用人要查登录终端。”

    万民安防工程部。

    这个名字我们不是第一次见。

    门卫室硬盘远程擦除,永安针孔摄像头,医院技防记录,后面都绕着它。

    现在它又出现在旧邮局车影和后勤通道之间。

    韩立没有立刻下结论。

    “查登录Ip,查终端编号,查操作时间前后三分钟所有后台动作。”

    陆明棠又问:“后勤通道通向哪里?”

    值守民警调来平面图。

    后门进入后,是一条窄走廊。左侧通库房,右侧通旧药房,再往里就是通往负一层的货梯。货梯早就停用,平时上锁。

    可昨晚货梯有一次门磁记录。

    时间是赵主任未接电话后两分钟。

    门开了七秒。

    我看着那条记录,掌心慢慢发凉。

    陈卓从洗手间排风口到旧管井,再到地下通道。另一边,有人从后门进后勤通道,开了货梯门。

    两条路在负一层下面交汇。

    这次,不是尸语。

    是门磁、监控、通话和车影自己咬在了一起。

    韩立看向我和陆明棠。

    “现在可以写一个判断。”

    他说:“陈卓失踪时,万民康复中心至少存在一条外部接应通道。”

    陆明棠把这句话写进记录。

    “至少。”

    她把这两个字写得很重。

    周小满那边的显微画面还停在一九丙原字上。

    她把亮度往下压了一格。

    “等一下。”

    所有人都看过去。

    梁安两个字下面,那道被抠除的压痕在另一个角度下多出了一笔。

    周小满没有马上念。

    她把图像保存,又换了两次光源。

    “后一字上半结构更清楚了。”

    韩立问:“能读?”

    “只能读半个。”

    她指向屏幕。

    “像‘来’。”

    马。

    来。

    两个半字摆在一起,仍然不是名字。

    可我听见老何在三号货仓门口说过的话。

    最大的那个姓陈。

    剩下两个,一个梁姓,一个马姓。

    我没有开口。

    陆明棠也没有。

    韩立替我们把边界压住。

    “记录:疑似马部件,后一字疑似来。身份待复原,待原件或同源档案比对。”

    屏幕上的白色面包车又被倒回旧邮局门口。

    右后门开合。

    二十六秒。

    技术员按下暂停。

    “车门边缘有反光。”

    画面放大后,那一点反光停在门缝里。

    像一枚小小的金属牌。

    不是车牌。

    是一块挂在车内的工牌。

    周小满把图像转到增强模式,字样慢慢显出来。

    万民安防。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工程部。

    韩立看了两秒。

    “通知市局,查万民安防工程部昨晚所有车辆和人员。”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同时查赵德海现在在哪。”

    对讲机里很快传来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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