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生试这天,沈夜起得比鸡还早。

    天还黑着他就摸黑把脸洗了把原主那件洗得发白的旧长衫穿上。桌上摆着李婶昨晚送来的半块干饼,他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又喝了半碗凉水,权当垫肚子。

    临出门前,他对着屋里那面缺了角的铜镜,理了理衣领。

    铜镜里的脸很瘦,颧骨有点高,眉眼却透着一股子和他这身穷酸打扮不太相称的沉静。这是原主的脸,可眼神,已经换成了他沈夜的。

    沈夜深吸一口气,揣好李老夫子签的廪生担保文书,又瞥了一眼意识里的Npc面板。

    天命阁的权限验证,倒计时还剩二十多个时辰。他算了算,等童生试考完、放榜,这个倒计时,差不多也就走到头了。

    换句话说,今天这场试,不光关系到原主的执念,还关系到他能不能在权限被注销之前,把自己这条命,再往上抬一抬。

    沈夜把文书贴身放好,脑子里又过了一遍这三天的准备。原主的四书五经,他翻了个七七八八。那些经义、注解,一半靠原主的记忆,一半靠他自己的理解。他心里清楚,这具身体里的学问,是原主十几年熬出来的他不过是个占了,便宜的外来客。

    可今天这场试,他必须考好。

    不为别的,就为原主。那个连灯油都买不起、却把每页书都翻到卷边的穷书生,不该白白死掉。

    他推门走进了晨雾里。

    贡院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青竹县的童生试,一年就这一回。全县的读书人,老的少的都挤在贡院门前的空地上。有人抱着考篮,有人蹲在墙根啃干粮,还有人趁着最后一点时间,把书凑到眼睛跟前,嘴里念念有词。

    队伍里,有人冷得缩着脖子,有人紧张得来回踱步。一个从边远村里赶来的少年童生,抱着考篮蹲在石狮子旁边,翻一本手抄的策论模板,翻了两页,纸就被晨风掀飞了一张。他追出去好几步,踩进水坑,溅了一鞋泥浆。

    晨雾还没散,混着秋露的凉气,把每个人的眉毛头发都打湿了一层。

    沈夜排在队伍末尾。他前面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看着至少考了十几次童生试,手里攥着一本卷了边的《论语》,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沈夜后面,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抱着考篮,紧张得直咽口水。

    “喂。”

    一个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

    沈夜转头,看见周文才带着两个穿绸衫的同伴,正大摇大摆地从队伍旁边走过。周文才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靛蓝绸衫,袖口绣着暗纹,腰间的玉佩在晨光里晃得人眼晕。

    周文才在沈夜面前停下,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从发白的旧长衫,看到脚上那双磨破了边的布鞋。

    “这不是柳树巷的沈夜吗?”周文才笑了一声,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一圈人听见,“你不在破屋里啃你的旧书,跑这儿来凑什么热闹?”

    沈夜没说话。

    “童生试啊,可是要交报名费的。”周文才旁边的同伴帮腔道,“那钱,都够这穷酸吃一个月了吧。”

    周文才笑得更欢了。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说不出的轻蔑:“沈夜,别怪我没提醒你。这考场里,光会背几本破书可没用。就你这一身穷酸相,进去也是白搭。”

    沈夜看着周文才那张油光满面的脸,心里忽然有点好笑。这种人,他在上辈子见得多了。仗着家里有几个钱,走到哪儿都以为自己是个人物,真到了要紧关头,第一个认怂的,也是他们。

    跟这种人置气,掉价。

    沈夜还是没说话。他只是把目光从周文才身上移开,重新看向贡院紧闭的大门。

    周文才讨了个没趣,哼了一声,带着同伴走远了。

    沈夜盯着他的背影,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一笔。跟这种人吵,没意思。他要的是等那张红纸贴出来的时候,让周文才自己把今天的话咽回去。

    辰时,贡院的大门缓缓打开。

    考生们鱼贯入场。贡院的大门一开,人群像开了闸的水,呼啦啦往里涌。沈夜被人流裹着过了搜检。搜检的差役拿一根长棍在他考篮里翻了两下,又捏了捏他的袖口,才放他进去。

    考场里摆了四排案桌,桌上铺着新裁的考卷纸。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竹浆味,纸是新的纤维纹路在晨光里泛着微弱的丝光。

    沈夜对号入座。他的座位靠窗,倒数第二排。窗外的石榴树上挂着几颗青皮石榴,晨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考卷上碎成一片片的光斑。

    沈夜研好墨,铺开考卷,深吸一口气。

    第一场,经义。

    考题发下来的时候,考场里响起了一片低低的抽气声。

    沈夜低头看去。考题出自《孟子·公孙丑下》,考的,却不是寻常的那几句。主考官挑了一段极冷僻的问的,又是“天时、地利、人和,三者孰重”这种需要发挥的题,跟往年的死记硬背,完全不是一回事。

    周围的考生,有的抓耳挠腮,有的脸色发白,有的,已经开始冒汗。

    沈夜却愣住了。

    这道题,他在原主的笔记里见过。

    他想起服淬体草那晚,翻到原主在“天时不如地利”旁边写的那行小字。原主把这段话,解构成了一个资源分配的模型:天时是变量,地利是地图,人和是兵力。用兵之道,就是在这三者之间,算出最优解。

    一个从没玩过游戏的穷书生,在破屋里用蜡烛照明抄出来的注解,居然和他这个做了六年游戏策划的人,想到了一处。

    沈夜提起笔。

    他先不急着写,而是在草稿纸上,把孟子那句话拆成了零件。

    天时,是老天爷给的是随机事件,是游戏里那串永远算不准的暴击率。地利,是地图,是地形,是峡谷还是高地决定了你这一仗好打不好打。人和,是士气,是配合,是一群人心往一处使。

    孟子说人和最重,翻译成策划的话就是:再好的地图,再好的运气,也比不上四个队友不挂机。

    沈夜差点笑出声。他赶紧把嘴角压下去,埋头动笔。

    他先不急着写,而是在草稿纸上,把这道题拆成了三层:天时是什么,地利是什么,人和是什么。然后,他像做游戏数值设计一样,给每一层赋上权重,再论证,为什么孟子会说“人和”最重。

    他写的哪里是经义,分明是一份系统设计文档。

    沈夜越写越顺,笔锋在纸上拖出一道道流畅的沙沙声。等第一场收卷的时候,他已经写了满满两页,字迹工整,逻辑层层递进。

    第二场,策论。

    考题只有五个字:论读书之用。

    这道题不难,甚至可以说简单得过分。可正因为简单,反倒难写。人人都能写,人人都写不深。

    沈夜盯着那五个字,想了很久。

    然后他想起了原主。想起原主把家里最后半袋米换成三根蜡烛,想起原主冬天手冻得握不住笔,就把手伸进怀里焐一会儿再接着写,想起原主笔记最后一页上,那行被他反复涂改的小字。

    沈夜落笔了。

    他的笔落在纸上,写得不算快。他一边写,一边想起原主的那些年。夏天,破屋里热得像蒸笼,原主把脚泡在凉水盆里读书。冬天,手冻得握不住笔,原主就着炭盆里一点微弱的火星,一页一页地抄书。

    这些画面,像水一样从他笔尖流出来,流成了策论里的字。

    沈夜写着写着鼻子有点发酸。

    他不写读书能考功名,不写读书能光宗耀祖。他写原主。写一个穷书生,用三年时间,把一本《四书》翻到卷边,就为了从书里,看到一个他这辈子走不出去的世界。

    写到结尾,他把原主笔记上那句话,原封不动地抄了上去:

    “读书非为功名,为明理。明理非为通达,为成人。”

    收卷的时候,沈夜看见邻座那个少年,正慌慌张张地用袖口擦卷子上溅到的墨点,越擦越黑。

    前两场考完,日头已经爬到了正中。考场里飘着一股淡淡的墨香和汗味。有人趴在案桌上养神,有人把考篮里的干粮偷偷往嘴里塞。沈夜也饿,可他忍着把最后一口凉水喝完,重新铺开考卷。

    第三场,诗词。

    题目更简单,以“春日”为题,不限韵。

    考场里的气氛,到这时候才松快了些。写诗填词,总比前两场要好对付。

    沈夜却犹豫了。

    他不会写诗。上辈子他是个游戏策划,写过无数数值表、系统文档、需求说明书,唯独没写过一首像样的诗。原主的记忆里有不少诗词的底子,可那是原主的他调出来用,总隔着一层。

    沈夜闭了闭眼,把原主记忆里关于青竹县春天的画面,一帧一帧地调出来。

    稻田里的蛙鸣。田埂上赤脚踩泥巴的温度。放牛娃的草帽被风吹进池塘,脱了裤子跳下去捞,捞上来的时候帽子是湿的戴在头上往下滴水,顺着脖子流进衣服里,打了个激灵。

    沈夜提笔,把这些画面,一句一句写了下来。

    蛙鸣是听觉,赤脚踩泥巴是触觉,草帽滴水是视觉,塘水冰凉是温度。他把这些感官,一样一样地铺进诗句里。

    写到后面,他几乎忘了这是在考试。他只是在替原主,把那个再也回不去的春天,重新描一遍。

    写到最后两句,他停住了。原主的记忆在这里断了一下,像是原主本来打算考完再想,却没等到那个“考完”。

    沈夜替原主把这两句补上了:

    “愿将笔底春风雨,洒向田间陌上人。”

    写完,他把笔放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窗外,石榴树上的青皮石榴还挂在枝头。阳光已经移到了树冠的另一边,考场里渐渐亮堂起来。

    交卷的时候,沈夜正好和周文才打了个照面。周文才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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