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道身影跌跌撞撞地落在一片荒芜的山脊上。

    这里是启明市郊外,四周散落着锈蚀的机械残骸和长满杂草的碎石堆……

    夕阳已经沉到了山脊线的下方……

    利雅斯单膝跪在一块相对平坦的岩石上,水蓝色的长袍多处破损,露出下方被灼伤后正在缓慢自愈的皮肤。

    她拄着那柄光芒黯淡的三叉戟,大口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丝灼痛感。

    织星那一记燃烧形态的炽焰龙卷,即使是以她的抗性,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完全消化的。

    (她竟然变的这么强了吗?不愧是主神的力量。)

    她抬起头,幽蓝色的眼眸警惕地扫过身后的天际线,确认那片金白色的光芒没有追来,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那家伙……应该没有追来。”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与之前那副高高在上的大天使姿态判若两人。

    站在她身侧的雷使徒也回头望了一眼,电弧在他破损的铠甲缝隙间不安分地跳跃着,他同样在喘息,但语气中多了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应该没有。那家伙也需要恢复,不可能无限制地追击。”

    他顿了顿,催促着一旁比较矮的兜帽使徒……

    “快点开传送阵吧。大姐……也该担心了。我们耽误的时间太久了。”

    那个兜帽使徒点了点头,双手在胸前合拢,开始凝聚开启跨界传送阵所需的魔力。

    她的指尖泛起柔和的光芒,一道复杂的魔法阵纹路在她脚下缓缓浮现,开始旋转、扩展,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然而,当魔法阵扩展到大约直径一米的规模时,它忽然剧烈地闪烁了几下,然后,就熄灭了。

    那个使徒也皱起了眉头,百色不得其解。

    她再次尝试激活传送阵……

    同样的闪烁,同样的熄灭。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一次都在即将成型的瞬间溃散,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魔法阵的核心处掐断了魔力流通的路径。

    雷使徒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他上前一步,声音中带上了一丝不安:

    “怎么了?怎么还没有——”

    “别吵!”

    她咬着牙,第六次催动魔力,幽蓝色的光芒在她掌心拼命地燃烧,试图强行将传送阵稳定下来——但这一次,魔法阵甚至连闪烁的机会都没有。

    在它刚刚浮现轮廓的瞬间,就如同被重锤击中的玻璃般,无声地碎裂成无数细碎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她缓缓抬起头,眼神扫过四周那片被暮色笼罩的环境,声音低沉而凝重……

    “……这里被封锁了。有人在我们到达之前,就提前在这片区域布下了空间封锁术式。”

    雷使徒的脸色在暮色中变得难看起来:

    “什么?”

    暮色笼罩下的天使们,空气仿佛在某一瞬间凝固了。

    利雅斯和使徒们背靠背站在那片碎石遍布的空地上,神经紧绷到了极点,魔力在各自的体内高速流转,随时准备应对可能从任何方向袭来的攻击。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嘎……嘎……嘎”

    没有魔力波动,没有杀气,没有脚步声,只有几声几乌鸦的叫声。

    然后诡异的来了。

    “啪——啪——啪——”

    掌声响起。

    但天使的视线所及之处,空无一人。

    那掌声仿佛是从空气中自行生成的,没有固定的方位,没有明确的来源,从左耳听到时像是在右边,从右耳听到时又像是在左边,如同幽灵在环绕着她们踱步欣赏。

    “谁?!”

    雷使徒猛地转身,电弧在他周身炸裂开来,照亮了周围数米范围内的废墟和杂草,但除了被电光拉长的影子之外,什么都没有。

    他的声音中带着被挑衅后的怒意

    “出来!别在那装神弄鬼!”

    掌声停了。

    然后,她们听到了一声轻笑。那笑声很轻,很短,仿佛只是被某个有趣的想法逗乐了,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反应。

    但正是这声轻笑,让利雅斯和使徒们同时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底部直窜上后脑勺——因为那笑声不是从外部传来的。

    那笑声,仿佛直接在她们的脑海深处响起,像是有人贴着她们的耳膜,轻轻地、带着嘲弄意味地呵了一口气。

    利雅斯瞳孔骤缩,她试图调动魔力,试图举起三叉戟,试图做出任何一个防御或反击的动作。

    然后她发现,她动不了了。

    不是被捆绑,不是被压制,不是被某种力量按住——而是她的身体仿佛忘记了“动”这个概念。

    她的肌肉没有僵硬,她的关节没有锁死,她的神经信号依然在正常传递,但她的身体就是拒绝执行任何指令,仿佛她与自己躯壳之间的连接被某只无形的手轻轻地拔掉了插头。

    雷使徒也在同一瞬间僵住了。

    他保持着转身到一半的姿态,一只脚悬在半空,电弧在他指尖凝固成永恒般的定格,连眨眼都做不到。

    那声轻笑的主人,依然没有现身。

    只有晚风拂过,吹动利雅斯破损的长袍下摆,发出猎猎的声响,仿佛在嘲笑她们此刻的无力与狼狈。

    又一阵风吹过。

    那风来得毫无征兆,既不凛冽也不温柔,却带着一种仿佛能穿透骨髓的凉意。

    使徒们只觉得眼前一花,身体便不受控制地被那股风裹挟着腾空而起,如同两片被卷入漩涡的落叶,在空中翻滚、旋转,然后被牢牢地钉在了各自的位置上。

    当她们重新恢复视觉焦距时,发现自己已经被固定在六座凭空出现的十字架上。

    那些十字架通体漆黑,表面流转着暗金色的纹路,仿佛是用凝固的夜色和熔化的暮光铸造而成。

    每一座十字架上,都束缚着一位使徒

    包括利雅斯在内的七位天使,被整整齐齐地排列在空中。

    而更令人心惊的是,在那阵风吹过之后,她们的真实样貌如同被揭开的伪装般暴露了出来。

    原本那层笼罩在她们身上的、近似于人形的神圣光辉外壳,如同剥落的墙皮般一片片脱落,露出了下方隐藏的本质——那是七种截然不同的兽形轮廓。

    老鼠的尖嘴与长尾,马的鬃毛,兔的长耳与红瞳,蛇的鳞片与分叉的信子,狗的獠牙与耷拉的耳朵,猪的獠牙与粗糙的皮肤。

    利雅斯——海之天使——她倒是没有什么……

    每个使徒都是一种生肖吗。

    不过,那都不重要了

    一个模糊的剪影,然后是线条,然后是色彩,然后是质感——最终,一道修长的身影站在了那片暮色之中。

    她此刻穿着一袭仿佛由夜色本身裁剪而成的长袍,袍角在无风中轻轻飘动,边缘处融入周围的阴影,仿佛她本身就是黑暗的一部分。

    她的面容笼罩在一层朦胧的灰色雾气之下,看不清具体的五官,只能隐约感知到一双仿佛蕴含着无尽虚无的眼眸,正在平静地注视着十字架上的七位。

    “魔女……?”

    雷使徒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混合着震惊与不信的沙哑。他认出了那股气息——那种仿佛与世界本身剥离的、不属于任何已知魔力体系的、混沌而虚无的力量波动,在古老的传说中只有一个名字与之对应。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认出“魔女”身份之后,几位使徒脸上的惊恐反而消退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释然。

    毕竟,魔女的名声在神明阵营中也就那样……

    她们是游离于规则之外的存在,行事全凭喜好,既可能站在神明一边,也可能站在凡人一边,更可能两边都不站。而且,据那些流传在神国边缘的古老传闻所述——魔女的祖宗,曾经让神明们也吃过不小的亏。

    所以,被魔女抓住,虽然丢脸,但至少不算耻辱。

    那个外形最接近野猪的使徒,粗壮的脖子上顶着那颗长着獠牙的头颅,瓮声瓮气地开口了,语气中带着一种仿佛在搬出后台撑腰般的底气:

    “魔女?你知道动我们的后果吗?你敢动我们——主神大人是不会放过你的。待主神回归之日,你和你的一切都将被——”

    他的话没有说完。

    一道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黑线,在他的脖颈处一闪而过。

    猪使徒的表情凝固在脸上,他的头颅沿着那条黑线的轨迹缓缓滑落,切口平滑如镜,没有鲜血喷溅——因为伤口在形成的瞬间就被某种力量封闭了。

    他的身体化作一团暗金色的光球,本能地想要逃离,向天际逃窜——但数条漆黑的锁链从虚空中射出,将那颗光球牢牢锁住,拖回地面,钉在十字架的基座旁。

    光球在锁链中拼命挣扎,却连一丝光芒都无法泄露出去,更别提逃脱了。

    那道虚影——自然正是魔女暮星了——她缓缓收回了一根微微抬起的手指。

    “那我可不管。你家主神要是真有本事,就让他亲自来找我。”

    她微微偏过头,那双仿佛蕴含着无尽虚无的眼眸扫过剩余的六位。

    “接下来——你们也应该迎接属于自己的审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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