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钱。去买车!”

    贺霆的话音在客厅回荡。字字砸在赵铁柱的心坎上。

    赵铁柱双手死死抠着裤缝。

    他盯着桌上那两皮箱钞票。喉结上下滚了两圈。

    “霆哥。”他声音发哑。

    “买几辆?”

    “十辆。”贺霆吐出两个字。

    “全要大马力的东方红。带挂斗。”

    他走到窗前,背对着赵铁柱。

    “明天去市农机厂提车。现款现结。不讲价,只要现车。”

    第二天。正午。

    靠山屯的烂土路晒得半干。黄泥结成了硬块。

    “轰隆隆——!”

    一阵地动山摇的马达轰鸣声。从村口方向滚滚而来。

    震得路边的杨树叶子扑簌簌往下掉。

    老村长赵德发正蹲在门槛上抽旱烟。

    黄铜烟袋锅刚塞进嘴里。

    听见动静。他猛地抬起头。

    烟袋锅掉在地上。烧红的烟丝滚在黄土里,烫冒了一股青烟。

    “我的亲娘哎……”

    老头拄着拐棍站起来。两腿直打哆嗦。

    十台崭新的红色东方红大拖拉机。

    排成一字长蛇阵。

    碾着车辙印。喷着刺鼻的黑烟。

    浩浩荡荡地开进了靠山屯。

    为首的车上,赵铁柱把着方向盘。

    脸涨得通红。

    他扯着嗓子大吼。

    “让道!都给铁牛让道!”

    全村人炸了窝。

    端着饭碗的大娘、光着腚的半大小子、扛着锄头的汉子。

    全挤到了村道两旁。

    几百双眼睛瞪得溜圆。直勾勾地盯着这十头钢铁巨兽。

    “老天爷啊。这得多少钱啊?”

    李老二手里端着半碗苞米糊糊。碗倾斜了。糊糊顺着碗沿滴在鞋面上。他浑然不觉。

    “一台铁牛三千块。这……这十台……”

    旁边懂行的顺子掰着指头算。算得额头冒汗。

    “三万块现大洋!”

    顺子喊了一嗓子。嗓音劈裂。

    人群里倒吸冷气的声音响成一片。

    十台拖拉机。

    在78年的大东北,这阵仗比县委的车队还要气派。

    车队稳稳停在小洋楼门前的空地上。

    十台拖拉机一字排开。

    红漆铁皮在阳光下反着刺眼的亮光。

    贺霆穿着黑呢子大衣。

    大步走出院子。皮靴踩在水泥台阶上,嘎哒作响。

    赵铁柱跳下车。

    满头大汗。手里攥着一把黄铜车钥匙。

    “霆哥!十台大马力东方红!带挂斗!”

    他把钥匙递过去。手都在抖。

    “现款砸在厂长办公桌上。厂长亲自给办的手续。一辆没少!”

    贺霆接过钥匙。

    沉甸甸的金属碰撞声。清脆悦耳。

    他抬起头。看着围在四周黑压压的村民。

    “乡亲们。”

    贺霆声音不高,却硬生生压住了拖拉机熄火后的余音。

    “从今天起。靠山屯拖拉机车队,正式成立。”

    他指着身后的十台铁牛。

    “光靠咱们这两条腿和几辆牛车。拉不完后山的金疙瘩。”

    贺霆视线扫过那些精壮汉子。

    “全村的青壮年。想挣大钱的。去铁柱那报名学开车。”

    “包教包会。学会了,底薪五十。跑一趟县城提成五块。跑省城提成十块!”

    轰!

    人群彻底沸腾了。

    “五十块底薪?!”

    “跑一趟还给提成?”

    十几个年轻后生眼珠子通红。疯了一样朝赵铁柱挤过去。

    “柱子哥!算我一个!”

    “我力气大!我能学!”

    赵铁柱被挤得连连后退。

    “排队!都他娘的排好队!”

    他拿着个破本子,在拖拉机机盖上记名字。

    贺霆没停。

    他看向外围那些站着的大娘和妇女。

    “地里的活。青壮年不干了。”

    他敲了敲拖拉机的铁皮。

    “留守的老人和妇女。全编进包装流水线。”

    “洗菜、分拣、打包、装车。按件计酬。多劳多得。”

    大娘婶子们听见自己也有活干。

    乐得合不拢嘴。

    胖婶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霆子啊!你就是咱们全村的活祖宗啊!”

    几天后。

    靠山屯彻底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农业工厂。

    后山大棚里。

    温度闷热。几十个女工系着围裙。剪子咔嚓咔嚓响。

    绿油油的韭菜、红透的西红柿。一筐筐被抬出来。

    流水线上。

    胖婶带着一群大娘。坐在长条木桌两边。

    手脚麻利地分拣、清洗。

    用干草编的细绳捆好。整整齐齐地码进带冰块的大柳条筐里。

    野猪林。

    震耳欲聋的嚎叫声中。一头头三百多斤的大野猪被赶进屠宰区。

    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热血冒着白气。

    半扇半扇的鲜肉被挂上铁钩。送进挂斗。

    村口空地上。

    十台东方红拖拉机排成队。

    年轻的汉子们坐在驾驶座上。脸上糊着机油。

    握着方向盘。挂挡,给油。

    “突突突!”

    满载着山珍和蔬菜的车队。

    喷着黑烟。碾着村道。浩浩荡荡地开出靠山屯。

    一条线走县城火车站。交接给冯站长。发往南方。

    一条线走省城黑市。

    金钱像流水一样滚进靠山屯。

    村民们的腰包鼓了起来。

    李老二家。

    桌上摆着一大盆白菜炖粉条。上面盖着厚厚的一层五花肉。

    李老二拿着筷子。夹起一块肥肉塞进嘴里。

    油水顺着嘴角往下滴。

    他老婆在旁边数着刚发下来的工钱。两张崭新的大团结。

    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这日子。神仙也不换啊。”李老二含糊不清地嘟囔。

    靠山屯成了十里八乡最扎眼的存在。

    到了晚上。家家户户点着明晃晃的煤油灯。大鱼大肉的香味顺着风往外飘。

    连村里的土狗。都吃胖了一圈。

    但这份喧嚣和富贵。

    刺痛了某些人的眼睛。

    靠山屯东边五里地。

    邻村。小河屯。

    夜深了。天黑得像锅底。

    小河屯最里头。一座破败的青砖大院。

    这是当年地主薛家的老宅。门楼上的石雕早就被砸掉了一半。

    院子里杂草丛生。

    堂屋里。点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

    光线暗淡。墙皮大块大块地脱落。

    堂屋正中间。

    坐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

    穿着件泛黄的对襟绸缎褂子。瘦骨嶙峋。

    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像个活骷髅。

    薛老财。

    小河屯残存的宗族恶霸。当年被斗过,但仗着家族根基深。这几年又在村里横行霸道。

    他手里端着个紫砂壶。

    嘴里叼着壶嘴。吸溜了一口凉茶。

    茶水苦涩。他眉头拧成个疙瘩。

    薛老财转过头。

    那双浑浊、透着阴毒的眼睛。死死盯着窗外。

    透过破旧的窗户纸窟窿。

    能清楚地看到五里外靠山屯的方向。

    那里。灯火通明。

    几盏刺眼的汽灯挂在高高的木杆子上。照亮了后山的野猪林和大棚。

    “突突突”的拖拉机马达声。隐隐约约顺着风传过来。

    薛老财听着这动静。

    干瘪的腮帮子剧烈抽搐了两下。

    牙床咬得咯咯直响。

    “泥腿子。叫花子。”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嘶哑,像砂纸打磨。

    他当年在靠山屯也有几百亩好地。全被分了。

    现在。

    看着贺霆那个绝户头。开大机器。赚大把的钞票。

    这股子嫉妒和怨毒。像一条毒蛇,死死绞着他的五脏六腑。

    薛老财猛地站起身。

    因为起得太猛。枯瘦的腿打了个晃。

    他一把扶住桌沿。

    右手高高举起。

    那把盘了十几年的紫砂壶。

    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狂怒。狠狠砸向地面。

    “砰!”

    一声脆响。

    名贵的紫砂壶摔在青砖地面上。四分五裂。

    茶水溅了一地。混着碎瓷片。

    堂屋角落里。

    蹲着四五个满脸横肉的汉子。

    穿着破棉袄。手里拿着锄头把子。

    听见动静,全站了起来。

    “薛爷。”领头的汉子压低声音。

    薛老财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

    他指着靠山屯的方向。手指哆嗦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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