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霆站在冷风中。

    他低头。视线落在手里那份对折的报纸上。

    油墨味直钻鼻腔。

    两根粗糙的手指捏住边缘。拇指一搓。报纸在风里“哗啦”一声展开。

    头版头条。

    加粗加黑的铅字直接砸进眼睛。

    《大山深处的春风——记全省首个靠劳动致富的“万元户”》。

    底下跟着一长串洋洋洒洒的报道。

    字里行间全是在给那股即将到来的风向探路。把后山大棚夸成了破冰的尖刀。

    贺霆把报纸叠了两折。顺手塞进黑呢子大衣的兜里。

    他抬头看天。

    阴了半个月的云层裂开一道缝。日头明晃晃地照下来。

    这片黑土地上的风。彻底变了。

    短短半个月。春风化雪。

    靠山屯后山的十个温室大棚,成了不眨眼的吐金兽。

    每天几千斤水灵灵的反季青菜拉出山。

    一半走明路。

    红色的东方红拖拉机碾着村道,直接开进县肉联厂和各大国营饭店的后院。

    杨厂长带人亲自站在卸货台。拿大团结现金结账。绝不拖欠半毛。

    一半走黑市。

    王胖子的地下防空洞夜夜挤破头。几块钱一斤的绿叶子,城里大大小小的头目挥着票子抢。

    黑白两道。县城到省城。

    贺霆把冬天的反季菜市场吃得干干净净。连点渣都没给别人留。

    野猪林里。第一窝小猪羔子在泥潭里乱拱。

    红松树冠上的黑紫貂换了春毛。底绒厚实,水光溜滑。

    深夜。新瓦房的里屋。

    火炕烧得烫人。玻璃窗上凝着一层水汽。

    苏婉清穿着单薄的红格子布衫。盘腿坐在炕桌前。

    手里拨着一把算盘。

    “噼里啪啦”的算珠撞击声在屋里响了半个钟头。没停。

    炕桌上。

    成捆的十块钱大团结。银行开出来的定期存单。

    还有厚厚一沓在黑市换来的全国通用粮票和外汇券。

    堆成了两座半尺高的小山。

    贺霆靠在墙根抽烟。

    烟灰烧长了一截。掉在手指上。他随手甩开。

    “算平了。”苏婉清停下手。

    她抬起头。眼底熬出几根红血丝。

    嘴唇死死咬在一起,印出一圈白印。手压在账本上。

    “多少。”贺霆隔着青烟问。

    “十一万四千三百。”

    苏婉清声音打着颤。连呼吸都漏了一拍。

    在县城双职工家庭攒十年也凑不够五百块的年代。

    十万。是个能把人压疯的数字。

    贺霆把烟头摁灭在桌角的粗瓷碗里。

    “呲啦”一声轻响。

    他脸上没太大波澜。这笔钱在他前世的盘子里,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但在明面上,这已经是整个大兴安岭独一份的拔尖。

    “不够。摊子还得铺。”

    他下地穿鞋。皮靴踩在水泥地上。

    “明天县里来人。你找件干净的褂子。”

    第二天。靠山屯打谷场。

    大铜锣敲得震天响。挂着红绸的吉普车在村口停了一溜。

    县里宣传科的干事拿着个铁皮皮喇叭。站在碾子上扯着嗓子喊。

    “表彰靠山屯社员贺霆!劳动致富的光荣典型!”

    “全省第一个万元户!”

    几百号村民挤在下头。踮着脚尖往上看。

    两个年轻干事捧着一块黄灿灿的铜牌匾走上来。上头漆着红漆:光荣万元户。

    一个村委的大娘拿着一朵足有脸盆大的红绸子花。

    笑得满脸褶子。走过来往贺霆脖子上挂。

    红花绑得太紧。勒住了贺霆的下巴。

    廉价的粗布料子扎着他脖颈的皮肤。又糙又痒。

    贺霆下意识抬手想扯开。忍住了。眉头微微抽动两下。

    县报社的记者举着个带大灯泡的老式海鸥相机。

    凑到两步远的地方。

    “贺同志!笑一下!看镜头!”

    贺霆扯不出笑。板着一张冷硬的脸。站得笔直。

    “砰!”

    镁光灯炸开一团刺眼的白烟。闪光晃得贺霆闭了下眼。

    胶片定格。

    领完牌匾。敲锣打鼓的人群散了点。

    贺霆大步走到那台东方红拖拉机旁边。

    一把拽下脖子上的大红花。随手扔进车斗里。

    他松了下毛衣领口。长出一口气。

    赵铁柱、顺子、二猛子这十几个跟着干活的汉子,全围在车轮子边。

    大伙看着那块黄灿灿的铜牌。眼睛里直冒火星。

    贺霆拉开军绿挎包。

    掏出一叠印着红格子的信纸。拍在拖拉机红色的铁皮机盖上。

    “今天借着县里的风向。咱们换个活法。”

    他拿钢笔在纸上画了个圈。

    力道透纸。

    “东北农林公司。牌子我挂了。”

    十几个汉子全愣住了。大眼瞪小眼。

    “啥意思?霆哥?”

    赵铁柱拿满是老茧的手蹭了蹭脑门。听不懂这四个字的分量。

    “以后不按天算散工钱。”

    贺霆看着这帮人。

    “在纸上签了字。就是公司的正规工人。”

    “每月拿死工资三十块。管饭。年底按利润发奖金。”

    三十块!

    这几个字砸下来。大伙呼吸瞬间粗了。

    这跟城里钢铁厂的正式工一个价。那是铁饭碗。

    赵铁柱脑门上冒了一层油汗。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红印泥盒。激动得两手直抖。

    大拇指按下去。力气太大,指尖滑了一下。红泥直接蹭到了鼻尖上。

    滑稽得很。他浑然不觉。

    他把带着泥的大拇指狠狠摁在合同纸上。

    压出一个血红的指纹。

    “霆哥!我这条命卖给公司了!”

    剩下十几个人疯了一样往前挤。

    生怕晚一步名额就没了。生锈的钢笔在手里来回抢。

    划破了纸页。

    贺霆收起按满红手印的合同。折好揣进兜里。

    皮靴踩在化冻的烂泥坑里。泥水溅在鞋帮上。

    大棚、野猪林、黑市渠道、官方背景。加上这批死忠的班底。

    一张大网彻底铺开。

    ……

    视线切走。

    县城第二劳改农场。

    灰色的高墙拉着带刺的铁丝网。天阴沉沉的。

    冷风卷着操场上的黑煤渣乱跑。砸在铁皮门上啪啪响。

    大牢东边。缝纫机车间。

    浓重的机油味混着几十个男人常年不洗澡的酸臭味。熏得人眼眶发酸。

    “哒哒哒哒……”

    几十台老式缝纫机同时运转。声音吵得人脑仁疼。

    贺建国坐在靠墙的木板凳上。

    穿着一身粗布的灰白条纹囚服。胸前印着一串黑色的编号。

    他背驼得像张绷紧的弯弓。

    双脚机械地踩着缝纫机的大铁踏板。上下踩动。

    小腿肚子早酸得没了知觉。肿得像塞了两块石头。

    钢针在帆布面上来回扎。

    他手里死死攥着个粗糙的布边。指甲缝里全塞满黑黑的油泥。

    这半个月。他在这大牢里过得生不如死。

    每天啃发酸的窝窝头配凉水。干不完计件活,还得挨管教的电棍。

    他咬着牙。舌尖舔了下干裂出血的嘴唇。尝到一丝腥咸。

    心里那团嫉妒和恨意像暗火一样烧着。

    “等老子出去……”

    贺建国嘴里无声地嘟囔。

    “贺霆……你搞资本主义单干……早晚也得进来陪老子踩这破铁疙瘩……”

    他越想越恨。脚下踩踏板的力道重了两分。

    “停工!打扫卫生!”

    站在车间门口的狱警,拿橡胶警棍重重敲了下大铁门。

    发出刺耳的当啷声。

    车间里的机器声渐渐停下。

    贺建国松开铁踏板。双腿一软,差点从木板凳上出溜下去。

    他双手死死扶着缝纫机的铸铁台面。才勉强站稳。

    狱警走过来。

    怀里抱着一摞糊窗户用的旧报纸。

    走到贺建国工位前。随手抓起两张,直接扔在他的缝纫机台面上。

    “把底下的机油槽擦干净。地面糊上纸。”

    狱警冷冷丢下一句。转身走向下一排。

    贺建国弯着腰。脊椎骨发出几声脆响。

    干瘦的手伸出去。抓起那张废报纸。

    准备揉成一团去擦黑糊糊的机油。

    手指刚碰到报纸边缘。

    他的动作突然僵住了。

    旧报纸是昨天刚印出来的省级日报。

    油墨味还没散透。

    头版头条的版面上。印着一张占据了半个版面的黑白照片。

    贺建国佝偻着背。

    脸几乎贴在了机油槽的边缘。

    那双布满红血丝的浑浊眼睛,死死钉在照片上。眼珠子一点点往外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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