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霆蹲下身,没戴手套的右手直接按在雪地里。

    食指和中指捻了捻脚印底部的泥。

    泥土是软的,沾着一股刺鼻的猪骚味和松油子味。

    雪水还没来得及冻上冰茬。

    这头畜生刚过去不到十分钟。

    他站起身,用破棉袄的袖口随便蹭掉枪管上的浮雪。

    右手端着那把老旧的单管猎枪。

    左手托着木质护木。

    顺着雪地里那串硕大的脚印,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

    雪停了。

    大兴安岭的深夜林子,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声。

    干冷的空气吸进肺里,像吞了把冰锥。

    贺霆这副刚退烧的身体早就到了极限。

    胃里空空如也。

    肠子绞在一起抗议。

    两条腿每迈出一步,都像是在泥沼里拔河。

    但他脑子里那张系统雷达图上的红点,正在一点点放大。

    这就够了。

    有猎物,就有活路。

    前方是一片茂密的红松林。

    三人合抱粗的树干密密麻麻地戳在雪地里。

    贺霆把脚步放得极慢。

    脚尖先试探着探进雪层,压实了,脚跟再慢慢踩下去。

    这是那套枪法附带的肌肉本能。

    连一根枯树枝都没踩断。

    越往前走,那股猪骚味就越浓。

    风向变了,顺风。

    贺霆贴在一棵粗糙的松树干后面,屏住了呼吸。

    十米开外。

    一阵沉闷的哼哧声顺着冷空气传了过来。

    像是有个漏气的破风箱在抽风。

    惨白的月光从头顶的树杈间漏下来。

    在雪地上打出一块块斑驳的光斑。

    就在最大的一块光斑里。

    一头通体发黑的巨兽正在拱一截埋在雪底下的枯木。

    三百斤往上。

    粗硬的黑色鬃毛像钢针一样炸竖在脊背上。

    肩膀宽得像个小土包。

    最要命的是嘴边那两根外翻的獠牙。

    足有成年人半个巴掌那么长。

    獠牙上挂着蹭破的树皮和泥浆,在月光下泛着森白的冷光。

    这是一头处在发情期边缘的暴躁孤猪。

    老林子里有句土话。

    一猪二熊三老虎。

    这种单独行动的大野猪,脾气最臭,破坏力最惊人。

    它身上常年在松树上蹭出来的松脂,混着泥土冻成了硬壳。

    就跟穿了一层天然的防弹衣一样。

    普通猎枪打在它身上,连个血皮都擦不破。

    换做靠山屯里最老练的猎户撞见这东西。

    第一反应绝对是爬树保命。

    最少得纠集五六个壮汉,牵上四条敢下口的猎狗。

    提前半个月挖好三米深的陷阱,埋好带倒刺的捕兽夹。

    就算这样,也得做好伤人死狗的准备。

    贺霆没狗。

    更没时间去挖什么陷阱。

    他现在连爬树的力气都挤不出来了。

    如果不弄死这头猪,明天早上自己和屋里那对姐妹花就得饿死。

    他慢慢站直身子。

    双手端平了那把单管猎枪。

    从松树后面走了出来。

    直接把自己暴露在月光下的雪地里。

    距离那头三百斤的黑瞎子,只有二十米。

    这是找死的距离。

    贺霆没有退。

    右脚故意往前重重迈了一步。

    “咔吧。”

    雪底下的一根枯树枝被踩得粉碎。

    这声音在死寂的松树林里,响得像敲锣。

    正在拱树根的野猪猛地停下了动作。

    硕大的猪头转了过来。

    两只绿豆大的小眼睛瞬间锁定了二十米外的贺霆。

    孤猪的领地意识容不得任何活物挑衅。

    它根本没犹豫。

    粗壮的脖颈往下一压。

    喉咙里爆发出一声沉闷的狂吼。

    四条短粗的蹄子在雪地上疯狂刨动。

    三百斤的肉山像一辆失控的重型拖拉机,直愣愣地冲了过来。

    厚厚的积雪被它硬生生蹚开。

    雪沫子崩起半人多高。

    脚下的冻土甚至都在微微震颤。

    十五米。

    十二米。

    野猪带着腥臭味的风已经扑到了脸上。

    贺霆站得笔直。

    两只脚像是在雪地里生了根。

    那双拿着老枪的手,稳得连一丝颤动都没有。

    大师级枪法的肌肉记忆彻底接管了这副躯壳。

    心跳放缓。

    呼吸停滞。

    风速、距离、野猪颠簸的节奏,全部转化成本能的判断。

    枪托死死抵在右肩窝上。

    硬木头咯得锁骨生疼。

    枪管平举。

    缺口照门、准星、目标,在左眼里连成一线。

    他没有瞄准野猪那宽阔的胸膛和脑袋。

    那里有泥甲护体。

    他盯死的是野猪左边那只只有铜钱大小的眼眶。

    这是全身唯一没有防护的死穴。

    十米。

    八米。

    野猪嘴角流出的白沫都看得一清二楚了。

    五米!

    贺霆搭在扳机上的食指,果断压到底。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撕裂了松林的安静。

    老猎枪的枪口喷出一团耀眼的橘红色火舌。

    火药味瞬间弥漫开来。

    巨大的后坐力顺着枪托撞在贺霆的肩窝上。

    他被这股蛮力撞得往后退了半步,右脚重重踩实雪地才稳住身子。

    那颗坑坑洼洼的自制铅弹,在黑火药的推力下撕裂空气。

    精准无误地扎进了野猪的左眼眶。

    脆弱的眼球瞬间爆裂。

    铅弹顺着眼窝钻进去,在颅腔里发生翻滚。

    直接搅碎了核桃大小的猪脑子。

    冲锋的野猪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来。

    四条腿瞬间失去知觉,僵直地往前一跪。

    庞大的身躯借着刚才冲刺的巨大惯性,贴着雪地疯狂往前滑铲。

    像推土机一样犁出了一道又深又宽的雪沟。

    雪片子崩了贺霆一身。

    “呲啦——”

    野猪滑行到距离贺霆鞋尖不足半米的地方,终于停了下来。

    沉重的猪头砸在贺霆的脚边。

    四条粗腿无意识地抽搐了几下,彻底没了动静。

    一枪爆头。

    没有套路,就是纯粹的实力碾压。

    贺霆压下发烫的枪管。

    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手心里渗出了一层冷汗,风一吹,凉飕飕的。

    右肩窝火辣辣地疼,估计已经青紫了一大片。

    但这股疼,反倒让他觉得活着真真切切。

    滚烫的猪血顺着那个烂掉的眼眶往外淌。

    暗红色的血水滴在雪地上。

    把洁白的积雪烫出一个个冒着热气的窟窿眼。

    浓烈的血腥味混着内脏的臭气,直往鼻子里钻。

    这里不能待了。

    这么多血,风一吹,要不了半个钟头就能把方圆几里的狼群全招来。

    这具破身体可扛不住狼群的车轮战。

    贺霆把枪管扛在肩上。

    走上前,右手掌心贴在野猪硬邦邦的黑鬃毛上。

    心里默念一声。

    “收。”

    地上的三百斤肉山凭空消失。

    就好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雪地上只留下一条半米深的滑痕,和一滩触目惊心的暗红血迹。

    贺霆没耽搁,转身顺着自己来时踩出的脚印往回走。

    系统空间是恒温的。

    野猪放进去是什么样,拿出来还是什么样,连血都不会凝固。

    没了猎物的累赘,返程快了不少。

    但肚子里的抗议也更凶了。

    饿意像把刀子在胃里乱剐。

    他埋头赶路,一言不发。

    一个多小时后。

    前方的树林渐渐稀疏。

    靠山屯那些低矮的土坯房轮廓,在惨白的月光下显露出来。

    村子里静悄悄的,连声狗吠都没有。

    天还没亮,正是人睡得最死的时候。

    贺霆没走村子正面的土路。

    他绕了个远,从村口东边的一片废弃土台子后面摸了过去。

    这里背着风,平时村里人拾粪都不会往这边走。

    绝对安全。

    他在土台子后面站定。

    左右看了一眼,四周只有风吹过光秃秃树杈的动静。

    意念闪动。

    “扑通”一声闷响。

    那头三百斤的大野猪重重砸在雪地上。

    压趴了一大片枯草。

    贺霆把猎枪背在背上。

    弯下腰,双手死死攥住野猪两条粗壮的后腿。

    腿上的黑毛扎得手心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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