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递员刹住绿色的邮政自行车。

    车轮在黄泥地里犁出一条深沟。泥点子溅在军绿裤腿上。

    他拿袖管擦了把脑门上的汗。从帆布包里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贺老板。加急电报!”

    贺霆走过去。大头皮靴踩在泥巴上,嘎吱作响。

    他接过信封。大拇指上沾了点黄泥。

    粗暴地撕开封口胶水。

    里面是一张薄薄的电报纸。打着蓝色的油墨字。

    苏婉清端着半盆洗菜水从屋里出来。

    贺霆看清了抬头,直接把纸递了过去。

    她放下搪瓷盆。水晃荡出来,打湿了鞋面。

    接过来扫了两眼。

    电报是燕京发来的。落款是她那个远房表姑。

    字数按字收费,字句短促生硬。

    “闻滞留东北。嫁当地农户?泥腿子粗鄙。漏风茅草屋岂可过冬?速断孽缘。莫丢人现眼。”

    苏婉清捏着电报纸。

    纸页边角被捏得皱皱巴巴。

    她低着头。眼眶慢慢泛起一圈红。

    下嘴唇被牙齿死死咬住。咬出了一道发白的印子。

    大院里的闲言碎语,终究还是顺着电报线砸了过来。

    贺霆伸出两根粗糙的手指。

    从她手里把那张纸抽了出来。

    他目光在纸上过了一遍。冷哼了一声。胸腔跟着震了一下。

    五指收紧。

    电报纸被揉成一个死团。他随手一扔,纸团掉进脚边的烂泥坑里。

    慢慢吸饱了脏水。

    “泥腿子?漏风茅草屋?”

    贺霆拍了拍手上的纸屑。转身看向苏婉清。

    他嗓音发沉。喉结滚了一下。

    “行。老子今天就让这帮人开开眼。”

    他转过身。

    冲着后院正抡镐头刨地基的赵铁柱喊。

    “铁柱。停手。地基不挖了。”

    赵铁柱扔下镐头。拿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抹了把汗跑过来。

    “霆哥,咋了?砖都拉回来两车了。”

    “原来的平房图纸作废。”

    贺霆大步朝那台东方红拖拉机走去。

    “把车摇着。去县城。”

    拖拉机冒着刺鼻的黑烟,突突突地开出靠山屯。

    县城。国营第一工程队驻地。

    两扇生锈的大铁门半敞着。

    队长办公室里,飘着廉价花茶的沫子味。

    包队长靠在木头椅子上。手里捧着个掉瓷的白搪瓷缸。

    大肚腩顶着办公桌边缘。

    “靠山屯?”

    包队长拿缸盖刮了下茶沫子。喝了一大口。

    “老弟,不是老哥哥拿大。那山沟子路太烂。大机器进不去。”

    他放下搪瓷缸。“再说了,农村盖房,找几个泥瓦匠垒点红砖就行。找我们国营队?那花销你担不住。”

    贺霆没废话。

    他站在办公桌前。单手拉开军绿挎包的拉链。

    手探进去。

    抓出四捆扎着白纸条的大团结。

    “啪!”

    钱重重砸在桌面上。木桌腿剧烈摇晃了一下。

    搪瓷缸里的茶水晃荡出来。洒在包队长的蓝工装袖口上。

    “四千块。前期料钱和人工。”

    贺霆双手按在桌沿。盯着包队长的胖脸。

    “工人工资,按你们国营厂的三倍开。”

    “每天中午,每人半斤大肥肉。我管饭。”

    包队长的脸皮猛地抽搐了两下。

    他目光死死钉在那四摞大团结上。呼吸瞬间粗了。

    这年月,三倍工资加半斤肉。

    别说去山沟子,就是去挖大粪,底下那帮壮工都能抢破头。

    他一把推开搪瓷缸。

    大肚腩从桌边挪开。猛地站了起来。

    “干!”

    包队长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老弟敞亮。明天一早,推土机开道。队伍我全给你拉过去!”

    第二天。

    靠山屯的土道上。

    震天动地的轰鸣声压过了初春的风声。

    两台黄色的履带式推土机喷着黑烟。

    履带碾碎了路面上的冰渣和干泥。留下一道道深深的铁印子。

    后面跟着四辆解放牌大卡车。

    卡车车斗里,满载着高标号的硅酸盐水泥。

    小指粗的螺纹钢筋捆成捆。

    大面积的平板玻璃,用厚草绳一层层垫着绑在车架上。

    全村人端着饭碗跑出来。

    挤在土路两边。

    赵德发磕了磕烟袋锅。半张着嘴忘了合上。

    “这阵势……县委盖家属楼也就这样了吧?”

    推土机直接开到了后山脚下。

    巨大的推土铲轰然落下。

    之前挖了一半的平房地基,被瞬间推平。烂泥翻卷。

    面积向外扩了整整三倍。

    工程队五十多号工人跳下卡车。

    包队长戴着藤编安全帽。手里拿着对讲喇叭。

    “拉线!打深基坑!”

    贺霆拿出的新图纸,把包队长看愣了。

    不是土砖瓦房。

    是实打实的西式二层小洋楼。

    挑高三米五。一楼大客厅,预留了整面的玻璃落地窗。

    钢筋入地。水泥浇筑。

    干活的工人甩开膀子。中午那顿泛着油光的红烧肉一进肚。

    下午抡大锤的力气大得吓人。铁锤砸在钢筋上,火星四溅。

    最让工人们不解的,是铺地砖前的那道工序。

    贺霆让赵铁柱去县城五金厂,拉回了上百米的白铁水管。

    “霆哥,这水管子埋地下干啥?怕冻裂啊?”

    赵铁柱扛着一捆管子。累得直喘粗气。

    贺霆拿着粉笔在平整好的水泥地上画走线图。

    “盘成圈。铺在水泥层底下。”

    他头也没抬。

    “接后山温泉的热水。走地下循环。”

    包队长站在旁边。听得直咽唾沫。

    地暖。

    这技术在七八年的东北,连省城的高级招待所都不多见。

    这泥腿子村里,竟然要搞这个。

    日头升了又落。

    靠山屯这大半个月,没消停过一天。

    机器轰鸣,红砖一层层往上长。

    贺霆每天在工地盯着。

    黑呢子大衣上沾满了白色的水泥灰。

    他也不拍。由着灰粘在衣摆上。

    苏婉清挺着还不显怀的肚子。

    每天提着大铁皮暖壶,给工人们倒开水。

    她看着那座一天天成型的建筑。大眼睛里的亮光越来越盛。

    二十天后。

    脚手架拆除。

    一座西式二层小洋楼,稳稳当当地扎根在后山脚下。

    外墙没有裸露红砖。而是抹了一层平整的灰色水刷石。

    尖顶盖着暗红色的瓦片。

    最震撼的。

    是一楼那整整两面的大面积玻璃落地窗。

    没有木头窗棂遮挡。整块的平板玻璃嵌在钢制边框里。

    清透,干净。

    在这个家家户户还在糊窗户纸、贴塑料布的年代。

    这栋建筑,就像个天外来物。直接把村民的认知砸了个粉碎。

    屋里面。

    地暖管子早铺好了。

    赵铁柱去后院锅炉房,把连接温泉的热水阀门拧开。

    不到半个钟头。

    整个一楼的青石地面开始散发出一股温和的热浪。

    穿着单衣在屋里走。背上都能渗出一层细汗。

    再不用半夜起来往火坑里填煤添柴了。

    小洋楼落成这天。

    天晴得没一丝云彩。

    阳光直直地照下来。

    打在那几面宽大的玻璃落地窗上。

    反着刺眼的白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院子外头。

    拉起了一道一米半高的红砖围墙。还没安大铁门。

    围墙外面。

    黑压压挤满了人。

    不仅有靠山屯的村民。

    邻村的闲汉、骑着二八大杠特意跑来看热闹的年轻后生。

    把这条土路堵得水泄不通。

    李二狗踮着脚尖。

    两只手死死扒着红砖墙头。手指头抠在砖缝的粗糙水泥上。

    指甲抠出了泥。

    他张大嘴巴。

    直勾勾地盯着洋楼里透出来的亮堂和气派。

    喉结疯狂上下滚动。

    一口唾沫没咽好。呛在嗓子眼。他剧烈咳嗽了两声。

    一滴浑浊的口水。顺着他的嘴角直接流了下来。

    拉着长长的细丝。滴在砖墙外头的黄土上。

    不光是他。

    整整一墙头的人。眼睛全冒着绿光。

    死死盯着这栋像皇宫一样的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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