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防风棉门帘沉重如铁。

    贺霆肩膀用力一顶,硬生生挤出一条道。

    冷风卷着大片雪沫子,呼啸着倒灌进屋。

    “砰”的一声。门帘重重落下,将风雪挡在外头。

    百草堂里烧着两个大号蜂窝煤炉子。

    热气烘着当归和黄芪的味道,混着煤焦味,直冲鼻腔。

    暖和得让人骨头发酥。

    红木长条柜台前,围着三个穿破羊皮袄的汉子。

    浑身冒着雪化后的水汽。

    柜台里。

    钱老板五十来岁,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

    手里捏着把黄铜放大镜,正把几根发瘪的草根子往外推。

    “这叫参?这叫干树根。”

    钱老板语气不耐烦,胖手敲着玻璃板。

    “芦头断了,须子拔得跟个秃尾巴鹌鹑似的。一块五毛钱,多一分没有。”

    三个汉子急得直搓手,冻裂的嘴唇往外渗血丝。

    “钱掌柜,您行行好。大雪天在背阴坡冻了一宿刨出来的,您给添五毛……”

    “一块五。爱卖不卖。”钱老板头都没抬。

    贺霆跨过门槛。

    翻毛皮靴踩在青砖地面上,水渍印出一个个黑脚印。

    嘎哒,嘎哒。

    他径直走到柜台正中间。

    “让让。”声音沙哑干硬。

    最边上那个汉子被人一撞,脾气上来了。

    刚想转头骂娘。

    迎面撞上贺霆的目光。

    那是刚杀过三百斤野猪、徒手砸断人肋骨后留下的余威。

    黑沉,发狠。

    汉子喉结剧烈滚了一下,把脏话咽回肚里。

    乖乖往旁边挪了两步。

    贺霆把手伸进贴身的保暖内衣兜。

    摸出那个缠着红棉线的粗麻布包。

    放在玻璃柜面上。

    “吧嗒”一声闷响。

    “收好货么。”

    钱老板推了推金丝眼镜。

    视线扫过贺霆那件打满补丁的破棉袄,又看了一眼布包。

    不以为意。

    “拿出来瞧瞧。”

    贺霆手指一挑。

    红棉线活结松开。

    他一层一层,把粗糙的麻布掀开。

    黑褐色的护根腐殖土散落。

    一股浓烈纯正的泥土参香味,瞬间盖过了屋里的药味。

    麻布中央。

    静静躺着一株老山参。

    雁脖芦修长古朴。主根呈现出紧密的铁线纹。

    两条粗壮的腿须交错。

    最要命的,是外围那一圈细如发丝的珍珠须。

    密密麻麻,全须全尾。

    连一颗泥珠子都没掉,就像个盘腿打坐的老神仙。

    药铺里瞬间死寂。

    只能听见煤球炉子里“劈啪”炸出一朵火星。

    三个采药汉子嘴巴张得老大,哈喇子流到下巴壳都没察觉。

    钱老板手里的放大镜滑落。

    砸在玻璃柜台上,磕出一条刺眼的白印。

    他根本没管。

    两只胖手猛地撑住木台边缘,身子往前一探,差点翻出柜台。

    金丝眼镜顺着鼻梁滑到鼻尖。

    “这……”

    钱老板嘴唇直哆嗦。

    他没敢伸手去碰。懂行的都知道,这等老物沾了生人气,容易走药性。

    他一把扯过柜台底下压本子的象牙签子。

    手抖得像筛糠。

    签子尖小心翼翼地拨开参须上的一点黑土。

    他趴在玻璃板上,数脱叶印子。

    “一,二,三……”

    钱老板大口喘着气,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五,六!”

    他猛地直起腰,声音劈裂。

    “六品叶!百年老棒槌!”

    这一嗓子,喊得变了调。

    三个采药汉子双腿一软,直接靠在红木柜台上。

    钱老板掏出白手绢,胡乱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

    他死死盯着那堆完好无损的珍珠须。

    “全须全尾!连一根茬子都没断!”

    钱老板咽了口粗重的唾沫。

    “这等鬼斧神工的手法,是哪位老把式出的山?”

    贺霆把麻布边缘往中间拢了拢。

    挡住老参。

    “我挖的。收不收。”

    钱老板噎住了。

    他上下打量贺霆,这年纪顶多十八九岁,打娘胎里练也练不出这种神仙手艺。

    但他知道跑山人的铁律,不问出处,不问师承。

    这株百年老参要是拿到省城。

    那些半只脚踏进棺材的大老总,砸锅卖铁也得抢。

    这是实打实的吊命药。

    钱老板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腰都弯下去了几分。

    “小兄弟,这宝贝,你打算要个什么数?”

    贺霆手指曲起,在玻璃面上敲了两下。

    “你开。不合适我换一家。”

    钱老板咬了咬后槽牙。

    这东西可遇不可求,今天就是把铺子抵出去也得留下。

    他伸出右手,比了个八字。

    “八千。”

    “扑通。”

    最边上那个采药汉子,直接一屁股坐在青砖地上。

    嘴巴一张一合,像条缺氧的胖头鱼。

    八千块!

    在78年的县城,国营厂八级工一个月累死累活才赚四十块。

    买一斤猪肉七毛钱。

    这笔巨款,能把县城最繁华的南大街买下三套红砖大瓦房。

    普通人干上二十年,连这个数的零头都摸不着。

    贺霆脸色没变。

    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了两下,随即被理智压平。

    他没有讨价还价。

    “行。拿钱。”

    钱老板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小兄弟痛快!稍等!”

    他转身就往后院跑,胖大的身躯这会儿脚底生风。

    门帘甩得啪啪响。

    不到三分钟。

    钱老板抱着个带黄铜锁的铁皮匣子跑出来。

    脑门上的汗更密了。

    掏出钥匙,拧开铜锁。

    匣子盖一掀。

    里面全是崭新的大团结。

    十块钱一张,一百张一捆,扎着白纸条。

    整整八捆。

    钱老板一捆一捆往柜台上码。

    红彤彤的纸币,散发着浓郁的油墨香,晃得人眼花缭乱。

    那是普通人一辈子都不敢想的财富。

    贺霆扫了一眼。

    厚度没问题。钱老板不敢在这上面耍花招。

    他没带装钱的家伙。

    直接伸手,把柜台角落一个别人落下的军绿色旧帆布挎包拽过来。

    拉开拉链。

    把八捆大团结直接扫进包里。

    动作干脆利落,像装了几捆大白菜。

    拉链“呲”的一声拉上。

    贺霆把挎包带子套过头顶,斜跨在右肩上。

    几斤重的钞票压在腰侧,分量沉甸甸的。

    “回见。”

    贺霆转身,皮靴踩着青砖,大步走向门口。

    挑开厚重的蓝色棉门帘。

    外头天已经彻底黑透。

    街道两旁的老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

    雪花在光晕里成团地往下砸。

    风更冷了。

    贺霆紧了紧破棉袄的领口,右手不自觉地压在腰间的军绿挎包上。

    走下台阶。

    他没注意到。

    药铺斜对面,一条避风的死胡同里。

    一个穿破黑棉袄、干瘦得像个猴崽子的男人,正蹲在墙根的阴影下。

    这是县城黑市地头蛇魏三爷手底下的探子。

    绰号,瘦猴。

    瘦猴嘴里叼着半截没过滤嘴的旱烟。

    烟头的火星子在风雪中忽明忽暗。

    刚才药铺里钱老板那一嗓子“八千”,穿透力太强。

    他在街对面听得真真切切。

    瘦猴把嘴里的烟头吐进雪窝里。

    大头皮鞋踩上去,狠狠碾灭火星。

    他从阴影里站直身子。

    三角眼死死盯住贺霆右肩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军绿挎包。

    眼白里全是红血丝。

    喉结剧烈滚动,干裂的嘴唇边渗出一丝贪婪的黏液。

    瘦猴右手顺着大腿,摸进黑棉袄的下摆。

    指尖扣住了一把生满铁锈的三棱刮刀。

    刀尖抵着裤缝。

    他贴着黑漆漆的墙根,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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