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一根葱都不行。”

    楚天阔拳头捏得咔咔响。骨节泛着死白。

    贺霆停下点烟的动作。

    火柴梗在砂纸上划了一半,停住。

    他把火柴扔进旁边的铁皮垃圾桶里。没点着。

    转过身。黑呢子大衣的下摆在楼梯转角带起一阵冷风。

    “不让进?”

    贺霆声音发沉。听不出喜怒。

    “是。”楚天阔咬着牙。

    “那姓马的主任放出风来,说咱们这是资本主义尾巴。谁敢收咱的货,就停谁的国营指标。”

    “县城几个小卖部原本要进咱的罐头。这会儿全吓退了。订金都给退回来了。”

    贺霆看着楼下轰鸣的流水线。

    一箱箱封好的红烧野猪肉罐头,正顺着传送带往下运。

    黄澄澄的马口铁罐,反着车间里白炽灯的刺眼亮光。

    供销社。

    在78年,那是卡住老百姓命脉的独门衙门。

    大到自行车缝纫机,小到针头线脑火柴盒。全得凭票去供销社排队买。

    他们不点头,商品就进不了县城的门槛。只能在黑市上见不得光地倒腾。

    “行。”

    贺霆大步走下铁楼梯。皮靴踩得咣咣响。

    “他不让进。”

    贺霆走到车间大门口。冷风裹着雪沫子砸在脸上。

    “那我就自己造个门。”

    第二天。县城。

    南大街最繁华的十字路口。

    一栋占地三千平米的废旧纺织厂大楼。墙皮掉了一大片。露出里头的红砖。

    原本是市里的烂尾资产。空了大半年。连窗户玻璃都被人砸碎了。

    军绿色的吉普车在厂房门口停下。

    轮胎碾碎了地上的冰水坑。

    贺霆推开车门跳下来。

    赵铁柱和楚天阔跟着下车。

    “霆哥。这破地方,四面漏风。租这干啥?”赵铁柱搓着冻僵的手。哈出一口白气。

    贺霆没接话。

    从大衣兜里掏出一张盖着县委大印的批条。

    昨天他直接找了李书记。没要政策,只拿现钱把这栋废楼买了下来。

    全款。三万块。

    “铁柱。叫上工程队包队长。”

    贺霆指着这栋灰扑扑的大楼。

    “半个月内。我要把这重新翻修。”

    他转头。目光像刀子一样锐利。

    “墙面刮大白。地面铺水磨石。所有窗户换成大玻璃。”

    “里头不打隔断。全给我打通。”

    贺霆双手插在兜里。

    “我要在这。”

    他吐出几个字。“开一家全县最大的综合超市。”

    超市。这词在当时的北方县城,听都没听过。老百姓只认柜台。售货员在里头,顾客在外头。拿钱递票,还得看售货员的冷脸。

    半个月。日夜赶工。

    东北农林公司的资金像流水一样砸进去。

    废旧厂房焕然一新。

    开业那天。

    天阴沉沉的。没下雪,但风刮得像刀片。

    南大街十字路口,被乌泱泱的人群堵得水泄不通。

    没雇秧歌队,也没敲大铜锣。

    只在厂房新换的大玻璃门上方。挂了一块长达十米的红底金字招牌。

    【贺氏综合大超市】。

    大门敞开。

    一股暖和的暖气顺着门缝扑出来。

    好奇的县城老百姓探头探脑。等看清里头的阵势。全傻了眼。

    没有长长的玻璃柜台。也没有拉着脸磕瓜子的售货员。

    三千平米的大厅。亮堂得刺眼。顶上挂着几百盏高瓦数白炽灯。

    一排排高大的铁皮货架。整整齐齐。像阅兵的方阵。

    货架上。

    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富强粉。不用粮票,敞开供应。价钱比黑市便宜三成。

    码得整整齐齐的红烧野猪肉罐头。黄澄澄的铁皮反着光。

    水灵灵的反季节黄瓜、西红柿。在这个大冬天里,鲜艳得像假的一样。

    甚至还有野猪林里产的新鲜肉条。挂在不锈钢钩子上。

    最要命的,是货架前头全挂着个硬纸牌。

    【明码标价。自由挑选。拿去收银台结账。】

    “我的老天爷……”

    一个提着破菜篮子的大妈。揉了揉眼。

    “这……这是让咱自己进去拿?”

    她咽了口唾沫。不敢进。怕挨骂。

    “随便挑。不买看看也行。”

    穿着笔挺西装的王胖子。站在门口。满脸堆笑地扯着嗓子喊。

    “开业大酬宾。全场商品不要票!只要现钱!”

    “不要票”三个字。像在人群里扔了个炸弹。

    “轰”的一声。

    老百姓疯了。

    大妈第一个冲进去。

    双手死死抱住两罐红烧肉。罐头的冰凉铁皮贴着胸口。她激动得手直哆嗦。

    “真让拿啊!真不要肉票!”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进超市。

    货架之间的过道瞬间被挤满。

    拿面袋子的。抢罐头的。为了两根新鲜黄瓜差点打起来的。

    收银台前排起了几十米的长龙。

    点钞机没有,收银员手指头点大团结点得快抽筋了。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仅仅一上午。

    靠山屯拉来的五辆卡车的货。被一扫而空。

    连货架底下的碎菜叶子都被人扫走了。

    下午。供销社。

    距离贺氏超市只隔了两条街。

    平时挤破头的大门,今天冷清得连只野猫都没有。

    售货员百无聊赖地靠在柜台上织毛衣。

    二楼。主任办公室。

    马主任是个胖子。穿着中山装,大肚子把扣子顶得快崩开了。

    他正端着茶缸喝水。

    办公室门被猛地推开。

    供销社采购科的老李跑进来。脸色惨白。气喘吁吁。

    “马主任!不好了!”

    老李指着外头。手抖得像过电。

    “南大街那个废厂房……开、开超市了!”

    马主任皱了下眉。“啥超市。私人小卖部吧。”

    “不是!比咱供销社还大!不要票!全是东北农林公司的货!”

    老李急得直拍大腿。

    “咱供销社的顾客。全跑那边去了。一上午,咱这连块肥皂都没卖出去!”

    “啪!”

    马主任手里的茶缸重重砸在桌上。茶水溅湿了桌上的报纸。

    他猛地站起来。脸上的肥肉剧烈抽动。

    “反了他了!”

    马主任咬着牙。气急败坏。

    “不凭票卖东西!这是扰乱市场经济!这是投机倒把!”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黑色大檐帽。扣在头上。

    “走!”

    他大步往外冲。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狠。

    “跟我去工商局!去税务局!告他个封门查抄!”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