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得签合同。”

    贺霆下巴微抬,声音顺着松林的冷风刮进杜鹃耳朵里。

    杜鹃举着钱的手僵在半空。

    那沓大团结被她捏出了深深的折痕。

    她愣住了。

    在县城,她是国营饭店的铁娘子。

    平时那些送菜的农民、送肉的屠户,见了她哪个不是点头哈腰,生怕她一句话断了财路。

    砸钱买货,天经地义。

    今天头一回,有人对着七八百块的现款,连眼皮都不掀一下。

    “合同?”杜鹃眉头拧死,画着细眉的眼角挑起。

    “贺老板。买几十只鸟,你跟我签哪门子合同?”

    她把手收回来。钞票塞进皮包,拉链拉得哗哗响。

    “这可是公家的买卖。你想长线钓大鱼?”

    贺霆没理她的冷嘲热讽。

    他转身,迈开长腿往林子外走。皮靴踩断一根枯树枝。

    “飞龙鸟。林蛙油。后山的纯种黑紫貂。”

    他走得不快,声音稳稳传过来。

    “以后我这里的顶级山珍。只供给你国营饭店一家。”

    杜鹃高跟鞋陷在松针泥里。她用力拔出来。带起一坨黑泥。

    赶紧小跑两步跟上。

    “独家供应?”她心里一跳。

    这名头诱人。如果县城只有她的饭店能吃上这等绝味,那她的业绩能翻着跟头往上窜。

    “你想要什么条件。”杜鹃语气软了几分。

    贺霆停在铁丝网门口。

    赵铁柱正拿着大铁锁。贺霆一挥手,铁柱赶紧把锁链拉开。

    “条件简单。”

    贺霆转头,目光直刺杜鹃。

    “定价权。在我手里。”

    杜鹃倒抽一口凉气。

    “不可能!”她声音拔高,尖得有些刺耳。

    “这是破坏计划经济!物价局有规定的!你这叫漫天要价!”

    她气得胸膛起伏。这男人胃口太大了。把定价权交出去,等于把国营饭店的脖子送到他手里。

    贺霆跨出铁丝网。

    “行。门在那边。”他指了指村口方向。

    没有一句废话挽留。

    “省里首长的接风宴,杜经理拿大白菜熬猪肉去对付吧。”

    杜鹃僵在原地。

    风一吹。她大波浪卷发糊在脸上。

    首长明晚就到。菜谱已经报上去了。

    这要是拿不出飞龙汤。她这就不是丢脸的事,是政治任务失败。

    轻则撤职,重则发配去后厨洗半辈子盘子。

    她死死咬着红唇。咬得口红都花了。

    看着那个越走越远的宽厚背影。

    这男人不是在谈生意。他是在捏着她的命门。

    “我签!”

    杜鹃嗓子劈了。喊出这两个字。

    像泄了气的皮球,挺直的脊背瞬间垮了下去。

    她快步追上去。

    小洋楼客厅。

    苏婉清拿出一份空白信纸。

    她字写得极漂亮。按照贺霆口述的条款,一条条列得清清楚楚。

    【甲方供应顶级食材。乙方(国营饭店)全盘接收。】

    【售价随行就市。甲方拥有最终定价权。】

    杜鹃坐在红木沙发上。

    看着纸上的条款。手里的钢笔重若千钧。

    她深吸一口气。在乙方处签下名字。

    按上指纹印。

    合同一式两份。

    贺霆抽走一份。折了两折,塞进大衣内兜。

    “铁柱。”他冲门外喊。

    “带杜经理去后山。抓三十只最肥的飞龙。”

    “小心点。装进带草垫的竹笼子。别惊死。”

    杜鹃拿着合同。像拿了份卖身契。

    浑浑噩噩地跟着赵铁柱出了门。

    第二天晚。县城国营饭店。

    二楼最大的包厢里。

    省里下来的老首长满头白发。夹起一块奶白色的飞龙肉。

    放进嘴里。

    肉质鲜嫩得舌头都能吞下去。汤汁醇厚,带着大山里特有的松脂清香。

    “好!”老首长一拍桌子。“这飞龙汤。比我当年在白山黑水打游击时喝的还要地道!”

    县委李书记坐在旁边。脸上有光。

    杜鹃站在包厢门口。手心里全是冷汗。

    听到这声好。她紧绷的神经彻底断了,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局,活了。

    她靠在墙上。脑子里全浮现出那个穿着破黑毛衣的男人。

    贺霆。

    她现在明白,自己签的那哪是不平等条约。

    那是搭上了一艘能把整个县城高端餐饮掀翻的巨轮。

    三天后。

    县城农行营业部。

    贺霆刚把这几天大棚的货款存进去。

    存单上的数字已经逼近四万。

    他把存单塞进挎包。推开厚重的玻璃弹簧门。

    上午十点。太阳被灰云挡着。

    街面上刮着夹着煤灰的穿堂风。

    贺霆刚走下台阶。皮靴踩在带有冰碴的青砖道上。

    “砰。”

    一个人影迎面撞上来。

    没站稳。直接跌坐在台阶下头的水洼子里。

    脏水溅起来,弄脏了那人灰白色的棉裤。

    贺霆皱了下眉。

    大衣下摆往后一撩。避开泥水。

    那人坐在地上。

    是个女人。

    头发枯黄像团乱草。穿着件洗得发白、肩膀破了个大洞的旧花棉袄。

    脸颊瘦得凹陷下去。颧骨高耸。

    眼窝下一大片青黑。看起来起码老了十岁。

    “走路不长眼啊……”

    女人扯着破嗓子骂。双手撑着地想爬起来。

    她一抬头。

    声音戛然而止。

    像被人一把掐住了喉咙。

    贺霆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双向来冷硬的眼睛里,没泛起半点波澜。就像在看街边一根冻死的杂草。

    林婉儿。

    原主贺霆的未婚妻。

    一年半前。原主爹妈刚死。这女人嫌弃贺霆穷得吃不上饭。

    连夜撕了婚约。卷了原主家里仅剩的几尺布票。

    跟着县城录像厅的一个小混混跑了。

    后来听说那混混打架动刀子,被判了十年。

    林婉儿无亲无故。落得个在街边捡煤渣的下场。

    林婉儿呆坐在泥水里。

    她死死盯着眼前的男人。

    黑色的呢子大衣挺阔气派。

    翻毛皮靴擦得一尘不染。

    最刺眼的,是他浑身上下透出来的那股上位者的冷厉气场。

    那股子穷酸窝囊气,早散得无影无踪。

    这几天县城里到处都在传那个赚了几万块的“东北王”贺霆。

    她以为同名同姓。

    现在活生生站在眼前。

    嫉妒和悔恨,像毒蛇一样瞬间绞住了她的五脏六腑。

    那是她亲手扔掉的金疙瘩啊!

    林婉儿眼睛猛地一亮。

    眼泪说来就来。眼眶瞬间红透。

    她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不顾满手泥水。

    直接朝贺霆扑过去。

    想去抓他大衣的袖子。

    “霆哥!是你吗霆哥!”

    她嗓音捏得极细,透着股让人作呕的娇弱。

    “我找你找得好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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