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道刺眼的手电筒光柱撕开黑夜。

    松脂火把烧得劈啪作响。

    靠山屯的老村长赵德发走在最前头。

    他裹着件发黄的羊皮大袄,嘴里咬着根长杆黄铜烟袋锅子。

    身后跟着乌泱泱几十号村民。

    大伙都披着厚棉袄,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赶过来。

    “大半夜的嚎丧呢?招狼啊?”

    赵德发磕了磕烟袋锅,火星子掉在雪里。

    人群在贺霆家院门外的雪沟前停住。

    手电筒的光圈齐刷刷打进沟里。

    贺强仰面躺在雪坑底。

    他满脸是泥雪,嘴角不停往外冒着粉红色的血沫子。

    厚实的棉袄前胸,肉眼可见地凹下去一大块。

    “我的老天爷!强子!”

    一声尖锐的凄厉嚎叫刺破冷风。

    王翠花推开挡路的村民,连滚带爬地扑向雪沟。

    她顾不上大腿的狗咬伤,顺着沟沿滑下去,一把抱住贺强的脑袋。

    贺强疼得直翻白眼,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抽气声。

    贺建国也跌跌撞撞地挤出人群。

    看着儿子凹陷的胸膛,他双腿一软,直接跪在雪窝子里。

    “杀人啦!”

    王翠花一巴掌拍在雪地上。

    她猛地回头,指着站在院门坎上的贺霆。

    “你个丧尽天良的白眼狼!你把你堂哥打死了!我跟你拼了!”

    她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刚爬出雪沟。

    “呼噜噜——”

    大黄狗从贺霆腿边窜出半个身子,惨白的犬牙在火光下反着冷光。

    王翠花吓得一屁股坐回泥地里,再不敢往前凑半寸。

    贺建国猛地站起来。

    他一把拽住赵德发的羊皮袖子。

    “老村长!你亲眼看见了!他要杀我们全家!”

    贺建国唾沫横飞。

    “把他抓起来!送大队民兵连!绑了去吃枪子!”

    围观的村民交头接耳,嗡嗡声连成一片。

    大伙看看进气多出气少的贺强,又看看台阶上的贺霆。

    贺霆空着手。

    脸色平静得像一面冻死的湖。

    根本没有半点杀完人的慌乱。

    赵德发眉头拧成个死疙瘩。

    他抽回袖子,拿下嘴里的烟袋锅。

    “霆子。人是你打的?”

    贺霆跨出门槛。

    胶鞋踩在冰面上。

    “我打的。”

    人群爆发出一阵惊呼。

    王翠花扯着嗓子嚎叫:“听见没!他认了!让他偿命!”

    贺霆连个眼神都没给她。

    他转身,迈开长腿走到破水缸边。

    弯下腰。

    粗糙的手指扒开窗根底下的浮雪。

    抓出一个黄表纸包。

    他捏着纸包,转身走回院门。

    手腕一甩。

    “啪。”

    纸包精准地砸在赵德发的棉鞋尖上。

    绑在外面的红线散了。

    粉红色的粉末漏出来,在白雪上洒了一片。

    一股刺鼻的劣质大蒜味顺着冷风散开。

    “耗子药。”贺霆吐出三个字。

    周围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死一样的寂静。

    赵德发蹲下身,用烟袋锅的铜嘴挑起一点粉末。

    凑近鼻子闻了闻。

    老村长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供销社卖的烈性毒鼠强。你从哪弄的?”

    贺霆指着雪沟里的贺强。

    “他带来的。”

    手往后一指,指向那扇糊着旧报纸的窗户。

    “先拿手指头抠破窗户纸,偷看屋里的女人。”

    手指下移,指着破水缸。

    “看完了,转身想把这包药倒进我的水缸里。”

    村民们全倒吸了一口凉气。

    偷窥大姑娘,这叫耍流氓。

    往水缸里投毒,这是实打实的死罪。

    贺建国脸上的血色瞬间退了个干净。

    “放屁!”

    他扯着破锣嗓子喊,声音都在打颤。

    “你栽赃!这药就是你的!”

    贺霆冷笑出声。

    “栽赃?”

    他走下台阶。

    “去窗户根底下看看。雪地里踩的是四十二码的翻毛皮鞋印子。”

    他瞥了一眼贺建国脚上的旧布鞋。

    “全村上下,除了贺强,谁穿那鞋?”

    村民们的视线齐刷刷落向贺强的脚。

    那双带防滑条纹的大头皮鞋,在手电筒光下格外扎眼。

    “还有。”

    贺霆指着贺强的左边棉袄兜。

    “绑这包耗子药的半截红线,还塞在他左边口袋里。”

    赵德发使了个眼色。

    两个胆大的年轻后生走过去。

    按住贺强的胳膊,手伸进他左边口袋。

    一掏。

    半根红色的棉线被拽了出来。

    跟掉在雪地上的那一截,材质粗细一模一样。

    铁证如山。

    围观的村民纷纷往后退了两步,拉开跟贺建国两口子的距离。

    这心太黑了。

    投毒杀侄子,这是畜生才干得出的事。

    赵德发气得浑身发抖。

    他在鞋底狠狠磕了两下烟袋锅,火星子四溅。

    “丧尽天良!”

    贺霆看着赵德发。

    “村长。投毒杀人。现在局子里判什么罪?”

    赵德发盯着地上的毒鼠强。

    “吃枪子。没商量。”

    王翠花的嚎叫声硬生生卡在嗓子眼。

    她张着嘴,冷风灌进喉咙,发不出一丝声音。

    贺建国双腿像被抽了筋,烂泥一样瘫在地上。

    贺霆转头,看向人群里的一个年轻人。

    “铁柱。借你家二八大杠用用。”

    “我现在去公社派出所报案。”

    贺霆迈开腿就要走。

    “别!”

    贺建国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

    他手脚并用在雪地上爬,一把抱住贺霆的小腿。

    “霆子!不能报案!”

    眼泪混着鼻涕流了他一脸。

    “打断骨头连着筋,咱们是一家人啊!”

    “你把他送进去,他连个全尸都留不下啊!”

    贺霆右腿猛地一发力。

    直接把贺建国踢翻在雪地里。

    “一家人?”

    贺霆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抢我爹买命钱的时候,你想过一家人?”

    “扒我身上棉袄的时候,你想过一家人?”

    他指着地上的耗子药。

    “现在给我下毒。你想起一家人了。”

    王翠花也爬了过来。

    她直接跪在冰硬的车辙印上。

    “砰!砰!砰!”

    磕头声沉闷响亮。

    额头磕破了皮,鲜血顺着鼻梁往下淌。

    “霆子,大伯母给你磕头了!我们是畜生!我们不是人!”

    她左右开弓,狠狠扇自己的大耳刮子。

    “啪啪”声在夜里传出老远。

    两边脸颊瞬间高高肿起。

    “给他留条活路吧!就这一个独苗啊!”

    村民们没一个出声劝的。

    这事做得太绝,没人敢沾这晦气。

    贺霆静静看着王翠花扇完十几个巴掌。

    嘴角渗出血丝。

    他才缓缓开口。

    “不报公安。行。”

    贺建国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透出狂喜。

    贺霆转头看向赵德发。

    “村长。做个见证。”

    “给我写个字据。”

    赵德发叹了口气。

    “写啥?”

    “断绝书。”

    贺霆字字咬得极重。

    “从今天起。我贺霆,跟贺建国一家,再没半点瓜葛。”

    “生老病死,富贵穷病。各走各道。”

    他指着自家的破木门。

    “以后他家任何人,敢迈进这院子半步。”

    “我直接打死。大队不许过问。”

    贺建国愣住了。

    在农村,签这种断绝书,等于把祖宗的脸扔在地上踩。

    以后走在村里,脊梁骨都得被戳断。

    贺霆见他犹豫,转身就走。

    “铁柱,推车。”

    “签!我签!”

    贺建国嘶喊出声,生怕贺霆真去派出所。

    赵德发摇了摇头。

    “老李,去大队部拿纸笔。把印泥带上。”

    十分钟后。

    一张白纸按在贺霆家的木案板上。

    借着火把的光。

    赵德发捏着钢笔,唰唰写下断绝关系的内容。

    字句严厉,没有任何漏洞。

    “按手印吧。”赵德发把纸推过去。

    贺建国手抖得像筛糠。

    他在红印泥上狠狠按了一下大拇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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