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干雪沫子。胡同口透着刺骨的寒。

    贺霆扛着野猪肉,拎着富强粉。停在自家院门前。

    门墩上缩着个人。

    赵铁柱。

    他身上就穿了件打补丁的单布衣。冻得像个缩水核桃。

    脚底那双破草鞋挂着冰棱。

    手里死死攥着一块黑乎乎的榆树皮。

    他正把树皮往嘴里塞。后槽牙咬得“咔咔”响。

    树皮太干硬。上面带着尖锐的木刺。

    赵铁柱的嘴唇早就裂了三道大口子。这会儿用力一嚼,血口子崩开。

    红血丝顺着下巴往下滴。砸在薄单衣上。

    贺霆往前迈了一步。

    “砰。”

    左手的面袋子扔在冻土上。

    右肩一沉。半扇野猪肉顺势滑落,砸在面袋子旁边。

    动静挺大。

    赵铁柱吓了一哆嗦。猛地抬起头。

    看清是贺霆,他脸涨得通红。慌乱地把手里没嚼烂的树皮往背后藏。

    “霆……霆哥。”

    他站起来。两条腿冻得发僵,打了个晃。

    两只脏手在单薄的裤腿上拼命蹭了蹭。

    “我就搁这儿蹲会儿……挡你路了。”他低着头,不敢看地上的白面和肥肉。

    贺霆大步走上前。

    一言不发。

    右手探出。一把薅住赵铁柱背在身后的胳膊,用力一拽。

    那块沾着血丝的榆树皮掉了出来。

    贺霆掐住树皮,远远甩进旁边的臭水沟。

    “这玩意儿是人吃的?”贺霆声音发沉。

    赵铁柱头垂得更低了。肩膀垮塌着。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了两下。

    “家里断顿三天了。”

    他嗓子哑得像吞了砂纸。“我身板硬,扛得住。可我娘……”

    赵铁柱眼眶红了。

    “我娘起不来炕了。就剩一口气吊着。”

    突然。

    他双膝一软。

    “扑通”一声,直挺挺跪在结冰的泥地上。

    膝盖骨砸出沉闷的响。

    “霆哥!”

    赵铁柱猛地抬起头。眼泪混着泥灰在脸上冲出两条沟。

    “我知道你发大财了。求你借我半斤……不,三两棒子面就行!”

    他死死揪住贺霆破棉袄的裤腿。

    “给我娘熬口稀的,让她咽下这口气。”

    “我赵铁柱给你当牛做马!这辈子还不清,下辈子做牛做马……”

    风雪更大。

    贺霆站在原地,没躲开他的手。

    脑海深处,原主残留的记忆猛地翻涌上来。

    大半个月前。原主发高烧,饿得胃里直泛酸水,躺在破草屋里等死。

    半夜。

    是赵铁柱翻过矮墙。从怀里掏出半个邦邦硬的杂粮窝头。

    硬塞进原主嘴里。

    “霆子,吃。我从口粮里省下来的。”

    窝头拉嗓子。但救了命。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贺霆前世在商海沉浮,最信四个字。

    赏罚分明。

    贺霆弯下腰。

    粗糙的大手一把揪住赵铁柱的单衣领口。

    手臂发力,硬生生把这个一百六十斤的壮汉从地上提了起来。

    “站直了。”

    贺霆松开手。

    转身抓起地上的面袋子,顺手拎起半扇野猪肉。

    “进屋。”

    他推开枣木大门。

    赵铁柱愣在原地。腿打着哆嗦。没敢动。

    “还要我请你?”贺霆回头。

    赵铁柱赶紧迈开腿。同手同脚地跟了进去。

    堂屋里点着煤油灯。

    灶台底下的火还没灭,热气扑面。

    赵铁柱冻透的身子打了个猛烈的冷战。

    他站在门口,低头看着平整的水泥地,又看了看自己满是黑泥的草鞋。

    死活不敢往里踩。

    贺霆把野猪肉砸在木案板上。面袋子墩在灶台边。

    “过来。”

    他找了个干净的空化肥袋子。抖开。

    解开富强粉的麻绳。拿了个大号粗瓷碗,直接往里舀。

    白花花的精面。

    一碗。两碗。三碗。

    灰尘扬起,带着浓郁的麦香。

    装了足足大半袋。少说十斤。

    赵铁柱在门口看傻了。眼睛瞪得像铜铃。

    这年头,过年都分不到两斤细粮。

    贺霆没停。

    他反手从墙上摘下剔骨尖刀。

    按住那半扇野猪肉。刀尖对准最肥厚的五花部位。

    用力往下一切。

    “刺啦。”

    厚实的猪皮被割裂。

    一大方块挂着三指厚白膘的肉,齐刷刷掉在案板上。

    这块肉,起码五斤。

    贺霆把剔骨刀一扔。抓起肥肉,直接塞进化肥袋子里。

    他单手拎着袋子口。走到门口。

    一把拍在赵铁柱怀里。

    “拿回去。”

    袋子沉甸甸的。

    隔着粗布,赵铁柱能摸到肥肉的油润。

    他双臂僵硬地抱着袋子。整个人像根木桩子。

    “霆……霆哥。”

    他牙齿上下打架,话都说不利索。

    “这……这太多了。我借不起。我把命卖了也还不清……”

    “谁说是借你的。”

    贺霆拿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手。

    他看着赵铁柱。

    “拿回去给大娘熬肉粥。吃细粮。把身子骨养回来。”

    赵铁柱眼圈瞬间通红。

    眼泪不值钱地往下砸。滴在化肥袋子上。

    贺霆走到他面前。

    大雪封山只是个开始。

    等开了春,他的商业版图要往县城铺,往省城扩。

    靠他一个人单打独斗,吃不下这么大的盘子。

    他需要人。

    需要绝对忠诚、听话、敢拼命的班底。

    赵铁柱就是最好的人选。够憨,够狠,认死理。

    “铁柱。”

    贺霆声音压低,字字砸在地上。

    “砖窑厂一天八毛钱的苦力,以后别干了。”

    赵铁柱抬起头,满脸泪水。

    “跟着我干。”

    贺霆伸手拍了拍他单薄的肩膀。力道很重。

    “只要我贺霆有一口肉吃,绝不让你赵铁柱喝汤。”

    这句话,像一根烧红的铁钉,死死钉进了赵铁柱的脑子里。

    他看着贺霆。

    怀里紧紧抱着那袋救命的面和肉。

    膝盖一软。

    “砰!”

    他再次重重跪在平整的水泥地上。

    这一次,不是求人。

    “霆哥!”

    赵铁柱嗓子劈裂,透着股狠劲。

    “以后我赵铁柱这条命,就是你的!”

    他红着眼,咬着牙。

    “你指哪,我打哪。要是皱一下眉头,我是畜生!”

    说完,他猛地低头。

    在水泥地上结结实实磕了一个响头。

    “咚。”

    额头瞬间红了一大块。

    贺霆没躲。受了他这个头。

    他弯腰,双手揪住赵铁柱的胳膊,硬生生拉了起来。

    “男儿膝下有黄金。”

    贺霆看着他的眼睛。

    “以后跟着我,只准让别人跪。”

    赵铁柱胡乱抹了一把脸。眼泪和灰和成了泥。

    “赶紧回去。”贺霆催促。“大娘还等着救命。”

    赵铁柱死死抱紧化肥袋。用力点点头。

    转身就往门外冲。

    走到院门口,他突然停下脚。

    “霆哥。”

    赵铁柱吸了吸鼻子。

    他拿袖口擦掉鼻涕。回头看着贺霆。

    “后山那条大清河,这几天冻得太实诚了。”

    他平时在砖窑厂干活,对河面的冰层最熟悉。

    “冰层足有一米厚。连个换气孔都没留。”

    赵铁柱叹了口气。

    “怕是河里的鱼,都要憋死了。”

    贺霆的手指顿住了。

    大清河。一米厚的冰。没换气孔。

    他猛地抬起头。

    黑漆漆的眼睛里,一抹精光瞬间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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