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入口的铁门被鬼手的青铜爪套撕开一道裂口。

    铁皮向外翻卷,发出刺耳的金属呻吟声。灰尘和碎石从门框上簌簌掉落,在暗红色的鲛油灯光中弥漫开来。鬼手站在门洞正中央,灰袍下摆无风自动,黑色的渊影之气从他脚下蔓延而出,像活物一样攀上墙壁和地面。

    他身后,八名影教死士一字排开。

    赵鹤亭从鬼手身侧挤进来,胸口还残留着沈宴那一掌烧焦的痕迹,但脸上的笑意已经恢复了从容。他处理过伤口——衣襟下露出新缠的绷带边缘,没有血迹渗出来,可见包扎得很紧。

    “沈执事,”赵鹤亭开口,声音在密室中回荡,“你以为血池那次就能杀了我?”

    沈宴没有答话。

    他靠在石台边缘,右手撑着膝盖缓慢站起来。右臂的渊影纹路已经蔓延到锁骨,紫黑色的线条在皮肤下若隐若现,像是活的藤蔓正在向心脏生长。每动一下,关节处都传来撕裂般的痛感。

    赵鹤亭继续说,语气像是猎人给猎物讲解陷阱的精妙:“我早就知道你会在渊灵密室停下——因为地图上唯一能打开的门,就是这里。”

    沈宴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鬼手。

    鬼手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青铜爪套的指尖在灯光下反着冷光。他的呼吸很平稳,像是连热身都不需要。

    八名死士已经散开,封死了密室内所有可能突破的角落。

    没有退路。

    沈宴伸手到脖子后面,解开血影印的绳子。暗红色的玉印从他胸口滑落,在他的掌心中沉甸甸地硌着。他将血影印递向身后。

    “拿着。”

    夜青秋没有接。

    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低,带着压抑的颤抖:“你一个人打不过他们全部。”

    “我知道。”沈宴没有回头,手臂依然伸着,等着她来接,“所以我不是要打赢,我是要拖住他们,让你先走。”

    “沈宴——”

    “听我说。”

    沈宴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很稳。他从怀中掏出那枚信号弹——从王守那里拿的,一直没有用过。他将信号弹塞进夜青秋的手中,同时将血影印也塞了过去。

    “到了地面后,用这个通知王守来接应。”

    他顿了顿。

    “如果三炷香后我没有出去——你就带着血影印去青州,把我告诉你的所有事情传给沈墨竹。她会知道怎么做。”

    夜青秋的手指攥紧了信号弹。

    她看着沈宴的后背——那件外袍已经被血和灰尘染得看不出原色,肩胛骨的位置有布料裂开,露出下面一道还没结痂的伤口,边缘微微外翻。他站在那里,呼吸平稳,像是把所有力气都压在了脚下。

    她咬紧牙关。

    牙关咬得太紧,下颌骨都在发酸。

    密室中安静了数息。

    然后她转身了。

    不是犹豫不决的那种转身,是决断——脚掌碾在地面上,身体向石台后面那道狭窄的裂缝中钻入。裂缝很窄,她的肩膀卡了一下,但她没有停顿,侧身挤了过去。

    她的脚步声在裂缝中迅速远去了。

    沈宴听见那声音变小、变远,直到彻底消失。

    他呼出一口气。

    然后他转过身,面朝鬼手、赵鹤亭和八名死士。

    没有多余的动作。他伸手抓住自己已经碎裂的外袍领口,用力一扯——布料撕裂声在密室中格外清晰。外袍被撕开,露出里面绑在腰间的炸药。

    十二筒开山炸药。

    用油纸包裹,引信编在一起,捆成两排,紧紧地贴着他的腰腹。

    这些炸药是他从商队物资中顺手拿的,一直没舍得用。原本以为会用在万骨坑深处某个需要爆破的地方,没想到会在这里派上用场。

    他咧嘴笑了一下。

    笑容里有几分癫狂。

    “来吧,”他说,声音嘶哑,“我带了礼物给你们。”

    鬼手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见过不怕死的,但没见过在绝境中还能笑出来的人。

    “炸药?”鬼手的声音从灰袍下传来,淡漠得像在讨论天气,“你以为那东西能伤到我?”

    沈宴没有回答。

    他拔出一筒炸药,引信在指尖捻了一下就燃起来了——嗤嗤的声音,火光亮起,在密室中映出他脸上的光影。

    “不一定能杀你,”沈宴说,“但足以炸塌这间密室。”

    他拉响引信,没有扔向鬼手,而是扔向密室入口的方向——炸药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门框与石壁的接缝处。

    鬼手眼神一凛,第一时间向后撤了一步,同时双臂交叉护住面门。

    轰——!

    爆炸声在密室中回荡,冲击波将碎石和灰尘推向前方,砸在密室的墙壁上又弹回来。火光一闪即灭,留下的只有浓烟和被炸裂的岩体。

    密室入口坍塌了。

    巨大的石块从门框上方落下,堆叠在一起,将通道彻底堵死。灰烟弥漫开来,呛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而沈宴自己也被爆炸的冲击波掀飞出去,身体在空中翻了半圈,后背狠狠撞在石台的残骸上,然后是滑落,摔在碎石堆中。

    他的口鼻同时喷出血来。

    暗红色的血液顺着下巴滴落,染红了面前的地面。

    手中的炸药引信还在燃烧。

    他握着最后一筒炸药,手指被引信的火星烫得发焦,但他没有松手。他就那样倒在碎石中,呼吸微弱,像是随时都会停止。

    赵鹤亭的声音从坍塌的入口外传来,有些发闷:“他疯了!他想把自己也炸死!”

    鬼手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撤。等硝烟散了再进来找尸体。”

    外面传来脚步移动的声音,碎石被扒拉了一下,但没有人真正冒险靠近。他们只是守在入口外,等着。

    浓烟中,沈宴咳了两声。

    他用手肘撑着地面,慢慢翻了个身。头发被烧焦了一缕,额角磕破了,血顺着眉骨往下流,模糊了半边视线。

    他从怀中摸出一枚丹药。

    是夜青秋离开前塞给他的——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趁他不注意时把那枚丹药塞进了他的衣兜。沈宴当时没在意,现在才认出来,那是守夜人的应急虎狼药,强行续命的。

    他张开发干的嘴唇,将丹药按在舌下。

    药力化开,一股热流从喉管灌入胃中,然后迅速向四肢扩散。那痛感像是有人在他体内点燃了一把火,灼烧着每一根筋脉。

    但又能动了。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膝盖发抖,后背靠住墙壁才勉强站稳。他转过身,背对着坍塌的入口,面向密室深处。

    然后他看见了。

    密室深处的墙壁上,被炸药震出了一条新裂缝。

    裂缝不长,约一臂宽,从墙角斜着向上延伸,边缘不规则,像是岩石内部本来就有空隙,只是被爆炸的冲击波震开了表层。裂缝中透出光亮——不是鲛油灯的昏黄色,也不是阳光的白色。

    是一种暗紫色的光。

    微弱,但稳定,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下深处静静发光。

    沈宴走近裂缝,伸手摸了一下裂缝边缘——岩壁是温热的,像是正在被那股光线从内部加热。

    他回头看了一眼。

    入口外的声音还在继续,鬼手的人在扒拉碎石,想确认他已经死亡。

    他不再犹豫,侧身从裂缝中挤了过去。

    裂缝后面是一条向下的石阶。

    台阶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石阶向黑暗中延伸,没有扶手,没有栏杆,两侧是粗糙的岩壁,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潮湿而滑腻。光线从石阶底部传来——那种暗紫色的光,在黑暗中显得不太真实。

    沈宴扶着墙壁向下走了几步。

    身后的裂缝中传来声音,是鬼手的命令:“进去看看,他不可能还活着。”

    碎石被扒开的声音更近了。

    沈宴没有再回头看。

    他加快了速度,但体力已经撑不住——走了十几步后,他的视野开始发黑,耳膜中嗡嗡作响。他伸手想去扶墙,但手掌按空了。

    一脚踩空。

    整个人失去平衡,沿着石阶向下滚落。脊背撞在台阶棱角上,肩膀磕在墙壁上,手掌在粗糙的石面上被磨破了皮。天旋地转,眩晕和疼痛一起涌上来。

    不知滚了多少级台阶,他的头撞在一扇石门上。

    一声闷响,视野彻底黑了。

    在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刻,他感觉到一只手伸过来——冰冷,带着金属一样的质感——探了探他的鼻息。

    然后那只手扣住他的衣领,将他拖进了石门之后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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