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祖大典前一日。

    沈家主府从晨起就忙得不可开交。仆从们扛着红绸、灯笼、供品,在主堂与偏院之间来回穿梭。厨房方向传出切菜声和油炸声,混在一起,隔着两条巷子都能闻到油香与香料的气味。

    沈宴穿着守夜人制服,腰佩令牌,跟在夜青秋身侧,从侧门踏入主府。

    门房看了一眼他的令牌——临时执事,外场协理——没有多问,直接挥手放行。

    “府内一共有二十八名固定卫兵,分成四班,每班七人。”夜青秋压低声音,像在交代普通的安保任务,“主堂门口两人,祠堂外围四人,后院巡逻四人——地面力量就是这些。暗哨都藏在屋顶和花园假山后面,一共六处。”

    沈宴目光平视前方,不露声色地点头。

    两人沿着青石甬道走了一圈。

    主堂大门敞开,里面正在布置供桌和香案。偏厅里,几个管事在核对祭品清单,声音嘈杂。祠堂区域则安静得多——祠堂正门紧闭,门口站着两名腰佩长刀的护卫,目光警惕,看到穿守夜人制服的人靠近,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夜青秋亮了亮令牌:“守夜人例行检查。”

    护卫对视一眼,让开一条路。

    祠堂不大,但建筑格局很讲究——坐北朝南,正面三间,进深两间,飞檐翘角,屋顶覆盖青色琉璃瓦。屋檐下挂着几盏纸灯笼,白底黑字,写着一个“沈”字。

    沈宴在祠堂外转了一圈,目光快速扫过——

    正门是厚重的乌木门板,门轴加过铁皮,推起来会吱呀作响。

    两侧的窗户都封死了,窗棂上钉着铁条,不可能从窗户进入。

    祠堂左右两侧各有回廊通向后院,回廊的转角处各有一个死角,正好在护卫视线盲区内。

    祠堂正面的屋顶有一个气窗——很小,不到三尺见方,但足够一个身形偏瘦的人钻进去。

    “气窗通向哪里?”沈宴低声问。

    “祠堂正堂的屋顶夹层。”夜青秋回答,声音几乎听不见,“夹层下面是天花板,铺的是木板,有一个暗门可以翻下来。”

    沈宴默默记下。

    两人正要离开祠堂外围,一个声音从回廊方向传来——

    “夜姐姐,好久不见。”

    声音清脆,带着笑音。

    沈宴偏头看去。

    一个年轻女子从回廊拐角走出来。身穿藕荷色锦袍,腰系白玉带,乌黑的头发用一枝银簪挽起,露出一张五官精致的脸。眉眼间带着精明笑意,像一只叼着秘密不肯松口的猫。

    沈墨竹。

    夜青秋脸上挂起客套的笑:“沈小姐。”

    沈墨竹走近,目光落在沈宴身上,上下一扫:“这位是?”

    “守夜人新来的临时执事,沈宴。”夜青秋介绍,“负责明日大典的外场巡逻协调。”

    沈墨竹的眉梢轻轻一挑:“姓沈?好巧。”

    她看着沈宴,笑容不变:“不知是我沈家哪一房的?”

    沈宴拱手:“祖籍青州,与主家已有三代未通往来,此番承蒙赵司首抬举,才得进京,实在不敢攀亲。”

    “青州沈家……”沈墨竹眯了眯眼,“我记得我祖父提过,青州那边曾有一支远房,百年前出了个很厉害的镇渊师,后来没落了。”

    她语气中带着试探,沈宴不动声色,拱了拱手:“沈小姐记性真好。”

    沈墨竹笑了两声,没有继续追问,转头跟夜青秋寒暄了几句,便告辞离开。

    但她走出几步后,回头看了沈宴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沈宴捕捉到了。

    不是好奇,也不是警惕——是确认。

    像是她已经在心中认定了他是什么人,只是想要最后再核实一眼。

    “她认识你?”等沈墨竹走远,夜青秋低声问。

    “不认识。”沈宴说,“但她知道青州沈家的底细。”

    “她怀疑你。”

    “不止。”沈宴看了一眼沈墨竹消失的方向,“她知道我是什么人,只是没有揭穿。”

    傍晚。

    沈宴在偏院的值班房里翻看巡逻排班表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走进来,拱手道:“沈执事,主家有请。”

    “何事?”

    “主家听闻守夜人中有位同姓的沈执事,特设了晚宴,请沈执事务必赏光。”

    沈宴放下排班表,心中明镜似的。

    鸿门宴。

    但他非去不可。

    晚宴设在花厅。

    厅内灯火通明,正中摆着一张紫檀圆桌,桌上冷热菜肴摆了满满一圈,当中是一盅佛跳墙,热气袅袅,香味扑鼻。

    沈天雄坐在主位,五十出头,面容挺拔,目光锋锐。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微白,但整个人的气度比年龄显得更老辣。左右两侧坐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大族老)和一个面容精瘦的中年人(二族老)。

    铁奴坐在末席。

    沈宴进门,拱手行礼:“属下沈宴,见过主家。”

    “不必多礼。”沈天雄抬手示意,“坐。”

    沈宴在末席坐下,正好与铁奴对坐。

    “小友年纪轻轻就能拿到守夜人执事,前途无量啊。”沈天雄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没有急着喝,而是在手里转着酒杯,“不知与青州沈家本支可还有联系?”

    沈宴端起酒杯敬了敬:“幼年父母双亡,少与亲族来往。”

    “可惜了。”沈天雄饮了一口酒,“青州沈家当年也是一支名门,可惜近几代没什么出色的人物,渐渐没落了。如果小友在青州那边还有认识的人,可以多走动走动,毕竟是同宗。”

    “主家说的是。”

    席间,沈天雄又问了几个不痛不痒的问题——年岁、习武多久、在守夜人的职务——沈宴一一作答,滴水不漏。

    大族老昏昏欲睡,二族老偶尔搭两句腔。

    铁奴从头到尾没有开口,只是吃饭,喝酒,偶尔抬眼扫一下沈宴。

    菜过五味。

    铁奴忽然放下筷子。

    “沈执事。”他开口,声音低沉,但整个花厅安静下来,“听闻你能斩杀渊影血胎,想来身手不凡。铁某技痒,想讨教一招。”

    他顿了顿:“点到为止。”

    不是请求,是命令。

    沈宴放下酒杯:“既然是铁供奉雅兴,沈某奉陪。”

    铁奴站起来,手掌按在桌面。

    檀木桌面发出“咔嚓”一声——从他的掌心向四周延伸出细密的裂纹,像蛛网爬满了整张桌面。

    大族老吓了一跳,连忙缩手。

    沈天雄微微皱眉,但没有阻止。

    沈宴站起来,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随手将空杯放在桌角。

    杯底接触到桌面石砖时,没有发出声音。

    但石砖上出现了一个清晰的裂纹——从杯底向外扩散,像承受了极重的压力。

    铁奴多看了一眼那道裂纹。

    两人走到花厅外的庭院中。

    地面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青苔,边缘处摆着几盆兰花。

    铁奴站定,左脚前踏,右手缓缓抬起。

    “请。”

    沈宴没有客气。

    他一步踏出,龙游步带起的风压将脚边的兰花叶片压得贴在地面上。右掌推出,不闪不避,正面迎向铁奴的掌心。

    两掌相撞。

    “嘭——”

    一声闷响,像铁锤砸在厚牛皮上。

    气浪从两人掌心炸开,吹得花厅门前的灯笼剧烈摇晃,吊在屋檐下的铜铃叮当作响。

    铁奴后退了三步。

    每一步都在青砖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裂纹从脚印边缘向外延伸。

    沈宴纹丝不动。

    但他脚下的青砖全碎了——不是一两块,是整整齐齐一个圆形的范围,半径约三尺,所有砖块都龟裂成巴掌大小的碎片,像被什么东西同时压碎的。

    铁奴稳住身形,活动了一下右手的五指,骨节咔咔响了几声。

    他抬起头,看着沈宴,嘴角咧了咧,像是碰上了有意思的对手。

    “沈执事好功夫。”

    “铁供奉承让。”

    铁奴收手,抱拳:“改日再请教。”

    沈宴也抱拳还礼。

    沈天雄从花厅门口走出来,拍了拍手:“好了好了,都是一家人,不要伤了和气。”

    他笑着走到沈宴身边,语气温和:“沈执事若不嫌弃,晚宴后到我书房喝杯茶,我有几句话想单独问问你。”

    沈宴心中警惕,但面上不动声色:“主家相邀,沈某岂敢不从。”

    ——

    晚宴散场。

    沈天雄走在前面,沈宴跟在他身后,穿过一条回廊。

    回廊两侧挂着灯笼,光线昏黄,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射在青砖地面上。

    沈宴的目光落在沈天雄的影子上。

    第一眼没有异常。

    但当他仔细看去时——影子的边缘多了一层极淡的黑色,像影子本身在尝试扩张。那层黑极轻极薄,不刻意去看,根本不会注意。

    但他看见了。

    沈宴指尖一紧,握住了袖中的镇狱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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