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安领命出去,不到两个时辰,周沛府邸的正堂里已经坐满了人。

    来的都是武宁府城内外的守将。

    城防营的刘都尉、南门守将赵横、北门守将吴敬、水门巡检郑安、城外驻军的三位校尉,还有府衙长史周文远,一共八个人,个个顶盔贯甲,分两排坐在堂下。

    “太守大人今日怎么忽然召集我等?”南门守将赵横先开了口。

    “不知道。”刘都尉摇了摇头。

    “前几日王顶在武安府兵败,有残部往咱们武宁府这边逃。太守大人该不会是想收编那些人吧?”赵横压低了声音。

    “不好说。”刘都尉皱眉,“大人这次连个风声都没透,就让我等全数到府,多半是上面来了什么旨意。”

    正说着,内堂帘子一动。

    司马错扮演的假周沛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走到主位前站定,扫了堂下众人一眼。

    只这一眼,堂内的议论声便低了下去。

    周沛平日治军虽不算严厉,但到底是城守,威势还是有的。

    “都到了。”假周沛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那就说正事。”

    “我接到密报。”他缓缓开口,“大周的王顶,在武安府被李光去打得大败,粮草断绝,军心涣散,已经无力再战。”

    这话一出,堂中众将齐齐色变。

    刘都尉失声道:“王顶败了?”

    “败了。”假周沛点头,“败得很惨。十几万大军折了大半,残部沿淮阳西面一路南逃,如今已经进入武宁府地界。”

    赵横猛地站起来:“太守大人,王顶的残部进入武宁府地界?

    这事为何不早说?末将愿领一军,去把这些大周逃兵截下来!”

    假周沛没有看他,只是摆了摆手:“坐下。”

    赵横张了张嘴,还想说话,却见刘都尉瞪了他一眼,只得重新落座。

    假周沛继续道:“不用截。

    因为王顶已经派人送了降书来,他愿意归降楚国,归降武宁府。”

    堂内静了一瞬。

    紧接着,几个人几乎同时叫了出来。

    “投降?”

    “王顶怎么可能投降武宁府?”

    “这分明是诈降!王顶此人心高气傲,如今怎么会轻易降了我们?”

    假周沛不慌不忙,等堂下重新静下来,才缓缓道:“你们觉得王顶不会投降?”

    赵横抱拳道:“大人,王顶是枭雄,他手下的重甲骑兵连大周禁军都忌惮三分。

    这样的人宁死也不会降。末将斗胆请大人三思!”

    刘都尉也站起来,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疑虑:“大人,赵将军说的是。

    王顶若真要降,该向我楚国朝廷递降表,怎会先来武宁府?

    这不合常理。”

    假周沛看着他们,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等那几人说完,他才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像火光在水面上跳了一下,转瞬就不见了。

    “不合常理?”他重复了一句,“那你们说说,王顶现在还有什么路可走?”

    无人接话。

    假周沛继续道:“北上是大周,李光去堵在武安府,朝廷援军还在陆续赶来。

    东边是淮阳路断粮绝。

    西边是大秦,他敢去吗?

    他唯一能走的,就是南下,穿过武宁府,找条活路。

    你们以为他是心甘情愿来降?他是走投无路。”

    他忽然站起身,走到堂中那幅武宁府防务图前,伸手在武安府的位置上一按:“王顶现在手里还有多少人,你们知道吗?”

    众将互相看了一眼,都摇了摇头。

    “不到五万。”假周沛沉声道,“而且大半是伤兵,真正的可战之兵不足三万。

    这样的兵力,他拿什么打武宁府?他只能降。”

    “可若是诈降呢?”赵横还是不放心,“万一他假意归顺,等进了城再突然发难,那武宁府就完了。”

    假周沛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所以我才叫你们来。

    王顶要降,我准备收。

    但城防必须掌握在我们手里。

    他进可以,但不能带兵进城。

    所有兵马暂驻北门外营盘,只许王顶本人和几个亲随入城受降。”

    刘都尉听到这里,神色稍缓:“大人已有安排?”

    “有。”假周沛道,“北门外旧营已经收拾出来,足够他那几万人暂驻。

    城门上增派弓弩手,城门内埋伏刀斧手,一旦有变,立刻关城。

    他王顶如果真心来降,就老老实实进城。

    若存了别的心思,我让他有命来,没命回。”

    这番话下来,堂中众将虽然仍有疑虑,但见周沛说得头头是道,又确确实实拿出了安排,便不再像方才那般激动。

    只有周文远,一直坐在角落里没说话,目光在假周沛脸上转来转去,眉头紧锁。

    等众人都要散了的时候,他忽然站起来,拱手道:“大人,下官有一事不明。”

    假周沛看他一眼:“说。”

    周文远道:“王顶兵败南逃,此乃大事。

    大人按例应当先向楚庭禀报,然后再决定是否受降。

    如今王顶的人马已经近在眼前,大人可有朝廷明文?”

    假周沛淡淡道:“军情紧急,来不及等朝廷回文。

    我已命人将王顶请降之事飞报楚庭,相信上面自有判断。

    怎么,周长史是觉得本将军做不得这个主?”

    周文远忙道:“下官不敢。只是武宁府乃楚国要地,大人肩头担子重,下官是怕出什么差池。”

    “出不了差池。”假周沛一甩袖子,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耐烦,“你们只管守好自己的地方,其余的事,本将军自有决断。”

    他重新走到主位前坐下,语气又恢复了先前的沉稳:“从现在起,所有人留在府中,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回营。”

    堂内又是一静。

    几个将领面面相觑。

    赵横皱眉道:“大人,这是何意?

    我等不回去,各自营中怎么办?”

    “营中自有副将。”假周沛道,“今日之事关系重大,消息不能走漏。

    王顶的人就在城北,若是有谁走漏了风声,惹出乱子,别怪我不念旧情。”

    刘都尉的脸色变了。

    他跟周沛多年,知道周沛虽然独断,却从未将麾下将领全部扣在府中。

    “大人。”刘都尉压低声音,“这是要软禁我们?”

    假周沛抬眼看他,脸上一点波澜也没有:“刘都尉想多了。

    只是留诸位在府中议事,待王顶之事有了结果,自然放你们回去。”

    赵横已经站了起来:“大人若是不信我等,那这差事我们没法当!

    末将告退!”

    他说着就往外走。

    假周沛没有出声,只是抬了抬手。

    正堂两侧的耳房里,忽然涌出两队士兵,甲片相撞,刀枪已出,齐刷刷挡住了去路。

    陈安从内堂转出来,也穿着武宁府军队的衣服,按刀立在假周沛身侧。

    “太守大人说了,没有他的命令,谁也不许走。”陈安的声音比刀锋还冷。

    赵横猛地回头,脸上那道伤疤涨得通红:“大人这是要干什么。”

    假周沛慢慢站起身,双手负在身后,目光从堂上扫过。

    “我说了,今日在这府中,我说了算。”

    “你们都是我的部将,我待你们不薄。

    现在我要做一件大事,成了,诸位都是功臣。

    败了大家一起死。

    你们可以不信我,但别想坏我的事。”

    他说得很慢,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

    刘都尉终于意识到了不对。

    他死死盯着假周沛的脸,想要从那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孔上找出什么破绽。

    可那张脸太像了,像到他看了又看,仍然看不出丝毫异样。

    “你……到底是谁?”刘都尉声音发紧。

    假周沛笑了一下,不再看他,只对陈安道:“请诸位将军到后堂歇着,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出府。

    若有违抗格杀勿论。”

    陈安一挥手,士兵们一拥而上,将八名将官尽数押了下去。

    赵横挣扎了几下,被刀背在肩头狠狠砸了一记,踉跄着扑倒在地,又被架起来拖走了。

    正堂很快空了下来。

    司马错走到内堂,反手将门关上。

    他走到铜镜前,伸手从耳后慢慢撕下人皮面具,露出司马错那张苍白而清瘦的脸。

    他将面具放在案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陈安从侧门进来,抱拳道:“军师,都关好了。

    府外也已安排妥当,各营都有人盯着,副将们没有主将命令,不会乱动。”

    司马错点了点头:“把令箭派下去,就说周将军有令,各营原地驻守,不得擅动。

    另外,把北门守卫全部换成我们的人。

    王顶大将军到了,就从北门进来。”

    陈安应了一声,又问:“军师,这些人怎么处置?真要一直关着?”

    司马错没回头,只是拿起那张面具,轻轻擦着:“等大将军进城之后,选个合适的时机,让他们在府中不慎失火,全部烧死。

    周沛府上走水,城中守将悉数遇难,大将军悲恸之下暂掌武宁府。

    楚国朝廷就算再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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