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刚开头没几天，狍子屯那几棵老槐树上的知了就开始扯着嗓子叫了。那叫声又长又响，像一根被拉得又细又亮的铜丝在空气里颤着，从早到晚不停歇，把整个屯子罩在一层嗡嗡的背景音里面。郭小海放了暑假在家待着，每天早上被知了叫醒之后就在院子里那棵老榆树底下铺一张凉席，躺在上头看天看云看书。大黄蹲在他旁边，舌头伸出来一小截散热，偶尔有蝴蝶从头顶飞过大黄也只是抬一下眼皮又放下来了，像是觉得连蝴蝶都知道这天气不该多动弹。
狍子屯的夏天虽然热，但热闹的事反而比冬天多。赵桂兰的铺子自从扩建之后生意越做越红火，再加上联营会的名声传开了之后，狍子屯这三个字在周边几个县的山货圈子里已经有些分量了。七月上旬的时候，连着好几天都有外面的人骑着自行车或者赶着毛驴车来狍子屯找郭春海。有的是柳树屯的猎户，听说了联营会的事想来问问加入的规矩；有的是王家堡的采药人，听说狍子屯收药材的价钱公道想来亲眼看看；还有两位是县药材公司的采购员换了新人，由钱采购带着上门来认认门、认认人。郭春海来者不拒，来的人都在院子里坐着喝一碗凉茶、谈一阵子话，把规矩贴在墙上的红纸指给他们看，把联营会的运作方式说清楚了，然后送走。
有一天傍晚，郭春海正在院子里修理一把断了背带的旧背篓，院门口来了个面生的老汉。那老汉六十来岁的年纪，身材干瘦但腰板挺得直，穿着一件对襟的灰布褂子，手里拄着一根被磨得光滑的藤杖，脚上是一双纳了千层底的布鞋，鞋面上沾着尘土，像是走了不少路。他站在院门口看了看院子里那棵老榆树，又看了看堂屋门口墙上贴着的那几张红纸，然后开口问了一句：“请问这是郭把头家吗？”他的口音是本地老山民的口音，尾音带着林区人特有的那种长长的拖腔，但声音沙哑而干涩，像是喉咙里含着一片没咽下去的干树叶。郭春海从背篓上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放下手里的活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我就是郭春海，您老有事？”
那老汉没有马上答话，先是在院门槛上坐了下来，把藤杖横放在膝盖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旱烟袋装了一锅烟点上，慢慢地抽了几口，像是在路上走了太久需要先喘匀了气再说正事。郭春海也没有催，他回屋里端了一碗凉茶出来放在老汉旁边的门槛上，然后也在门槛另一侧坐了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抽了一会儿烟，喝了半碗茶，老汉才开口说话。他说他是大石沟那边的老猎户，姓徐，大伙儿都叫他徐老桩，今年六十三了，赶了四十多年的山，年轻时候也是带着一帮人走山走水的把头，但后来身子骨不行了就退下来单干了。他说他听说了狍子屯的联营会，听说了郭春海定的那些规矩，今天走了三十多里山路过来就是想亲眼看看那些写在墙上的规矩是不是真的。“我看了，”他把烟袋在门槛上磕了磕，“三不猎是山里的老理，统一价是公道的买卖，逐出是管事的手腕，都写对了。”他顿了一下，侧过头来看着郭春海，“我今年收了几个徒弟，都是大石沟那边的年轻人，跟着我学赶山采药。我想把他们带来跟着你干，你看行不行？”
郭春海听了这话沉默了几息，看着徐老桩那双被山风和时光磨得粗糙而干瘦的手，开口说：“您老亲自来送徒弟，这份情我领了。您让他们来，我带着他们走一趟山，试试斤两。手上活的留下，手上没活的教好了再走。”徐老桩点了点头，把烟袋收进口袋里站起身来，藤杖在门槛上顿了顿：“那就这么说定了。过两天我让他们自己来找你，我不送了，路远，走不动了。”他说完转身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地走了，干瘦的背影在暮色中融进了屯口的柳树影里，藤杖点在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清脆而扎实，像一棵老树在一步一步地挪着根往归处去。郭春海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柳树后面才转身回院子，把门槛上那只喝空了的茶碗端起来收进了灶间。
过了两天，大石沟那边果然来了四个年轻人，都是二十出头的样子，背着简单的铺盖卷和干粮袋，站在郭家院门口排成一排，像是被人排好了队送过来的。领头的一个个子不高但肩膀宽厚，脸上带着一种山里年轻人常有的那种踏实和谨慎交织的神色，他站在队伍前面朝院子里喊了一声：“郭叔，徐大爷让我们来的。”郭春海从仓房门口探出头来看了看他们，然后走出来站在院子里，把他们挨个打量了一遍，问了几句各自的姓名、年纪、以前跟谁学过啥活计。四个年轻人一一答了，口音都带着大石沟那边的土味，说话的时候有些拘谨但眼神里没有躲闪。郭春海点了点头：“先住下来，刘大牙那边厢房还有空位。明天跟我进山走一趟，看看你们手上有多少活。”
第二天郭春海果然带着这四个年轻人进了一趟北沟。他没有带猎枪，只带了一把砍刀和一卷麻绳，让四个人跟在他后面走了一整天的山路。一路上他走走停停，时而蹲下来指给他们看地面上某种动物留下脚印的走向，时而拨开一丛灌木让他们辨认某种植物的叶子和果实，时而站在岔路口让他们自己判断哪个方向更可能通向水源。四个年轻人跟得认真，该问的时候问、该记的时候记，不抢话不乱跑。走到下午的时候，他们在北沟深处一条干河沟的边上发现了几棵野生的五味子藤，藤上挂着一串串深红色的细粒果实，密密匝匝的，像一串串被缩小了的红玛瑙珠子挂在枝条上。郭春海让四个年轻人自己动手采收，他在旁边看着每个人采摘的手法——有人下手重、把枝条都拽断了几根；有人小心翼翼地一粒一粒地摘、虽然慢但完整。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等他们都采完了才走到那棵被拽断了枝条的五味子藤前面蹲下来，指了指断口：“这个枝明年还能长，但你把它拽断了它就长不了了。采果子的时候用指甲掐果柄，不要扯藤。”他没有看谁做错了，只是把那句话说完就站起来继续往前走。四个年轻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后默默地跟在后面，脚步比刚才更轻了一些，像是从那句话里听出了一层不需要点名也能领会的分量。
七月中旬的一个傍晚，郭春海让赵桂兰把那块刻着“三条铁律”的木板从铺子门口的墙上取了下来，换上了一块更大的新木板，上面用红漆多添了两行字——“联营会成员守则”和“入会须经实地考核”。底下那三行老规矩依然在，漆色鲜亮，笔画工整。新木板挂上去的第二天，大石沟那四个年轻人就找到郭春海说他们想入会，愿意遵守所有的规矩。郭春海坐在藤椅上看着他们，没有立刻答应，只是说了一句：“先把夏天过完，秋天的活儿干明白了，你们就是联营会的人了。”四个人应声退出了院子，走出去的时候脚步齐整了许多，像四棵刚刚被移栽过来的小树，根还带着原土的泥团，正在慢慢往新土里伸着细细的根须。郭春海在藤椅上又坐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那几棵被晚风摇动的老槐树的影子，看着大黄趴在狗窝外面的青石板地上的尾巴尖在地面上慢慢扫动的弧线，然后站起来走回灶间去盛饭了，身后院子外面屯口的方向传来了一阵细碎的说话声和笑声，像是有新的脚步声正沿着土路往狍子屯的方向走过来，那些脚步还不太熟，但已经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了。
狍子屯的夏天虽然热，但热闹的事反而比冬天多。赵桂兰的铺子自从扩建之后生意越做越红火，再加上联营会的名声传开了之后，狍子屯这三个字在周边几个县的山货圈子里已经有些分量了。七月上旬的时候，连着好几天都有外面的人骑着自行车或者赶着毛驴车来狍子屯找郭春海。有的是柳树屯的猎户，听说了联营会的事想来问问加入的规矩；有的是王家堡的采药人，听说狍子屯收药材的价钱公道想来亲眼看看；还有两位是县药材公司的采购员换了新人，由钱采购带着上门来认认门、认认人。郭春海来者不拒，来的人都在院子里坐着喝一碗凉茶、谈一阵子话，把规矩贴在墙上的红纸指给他们看，把联营会的运作方式说清楚了，然后送走。
有一天傍晚，郭春海正在院子里修理一把断了背带的旧背篓，院门口来了个面生的老汉。那老汉六十来岁的年纪，身材干瘦但腰板挺得直，穿着一件对襟的灰布褂子，手里拄着一根被磨得光滑的藤杖，脚上是一双纳了千层底的布鞋，鞋面上沾着尘土，像是走了不少路。他站在院门口看了看院子里那棵老榆树，又看了看堂屋门口墙上贴着的那几张红纸，然后开口问了一句：“请问这是郭把头家吗？”他的口音是本地老山民的口音，尾音带着林区人特有的那种长长的拖腔，但声音沙哑而干涩，像是喉咙里含着一片没咽下去的干树叶。郭春海从背篓上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放下手里的活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我就是郭春海，您老有事？”
那老汉没有马上答话，先是在院门槛上坐了下来，把藤杖横放在膝盖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旱烟袋装了一锅烟点上，慢慢地抽了几口，像是在路上走了太久需要先喘匀了气再说正事。郭春海也没有催，他回屋里端了一碗凉茶出来放在老汉旁边的门槛上，然后也在门槛另一侧坐了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抽了一会儿烟，喝了半碗茶，老汉才开口说话。他说他是大石沟那边的老猎户，姓徐，大伙儿都叫他徐老桩，今年六十三了，赶了四十多年的山，年轻时候也是带着一帮人走山走水的把头，但后来身子骨不行了就退下来单干了。他说他听说了狍子屯的联营会，听说了郭春海定的那些规矩，今天走了三十多里山路过来就是想亲眼看看那些写在墙上的规矩是不是真的。“我看了，”他把烟袋在门槛上磕了磕，“三不猎是山里的老理，统一价是公道的买卖，逐出是管事的手腕，都写对了。”他顿了一下，侧过头来看着郭春海，“我今年收了几个徒弟，都是大石沟那边的年轻人，跟着我学赶山采药。我想把他们带来跟着你干，你看行不行？”
郭春海听了这话沉默了几息，看着徐老桩那双被山风和时光磨得粗糙而干瘦的手，开口说：“您老亲自来送徒弟，这份情我领了。您让他们来，我带着他们走一趟山，试试斤两。手上活的留下，手上没活的教好了再走。”徐老桩点了点头，把烟袋收进口袋里站起身来，藤杖在门槛上顿了顿：“那就这么说定了。过两天我让他们自己来找你，我不送了，路远，走不动了。”他说完转身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地走了，干瘦的背影在暮色中融进了屯口的柳树影里，藤杖点在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清脆而扎实，像一棵老树在一步一步地挪着根往归处去。郭春海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柳树后面才转身回院子，把门槛上那只喝空了的茶碗端起来收进了灶间。
过了两天，大石沟那边果然来了四个年轻人，都是二十出头的样子，背着简单的铺盖卷和干粮袋，站在郭家院门口排成一排，像是被人排好了队送过来的。领头的一个个子不高但肩膀宽厚，脸上带着一种山里年轻人常有的那种踏实和谨慎交织的神色，他站在队伍前面朝院子里喊了一声：“郭叔，徐大爷让我们来的。”郭春海从仓房门口探出头来看了看他们，然后走出来站在院子里，把他们挨个打量了一遍，问了几句各自的姓名、年纪、以前跟谁学过啥活计。四个年轻人一一答了，口音都带着大石沟那边的土味，说话的时候有些拘谨但眼神里没有躲闪。郭春海点了点头：“先住下来，刘大牙那边厢房还有空位。明天跟我进山走一趟，看看你们手上有多少活。”
第二天郭春海果然带着这四个年轻人进了一趟北沟。他没有带猎枪，只带了一把砍刀和一卷麻绳，让四个人跟在他后面走了一整天的山路。一路上他走走停停，时而蹲下来指给他们看地面上某种动物留下脚印的走向，时而拨开一丛灌木让他们辨认某种植物的叶子和果实，时而站在岔路口让他们自己判断哪个方向更可能通向水源。四个年轻人跟得认真，该问的时候问、该记的时候记，不抢话不乱跑。走到下午的时候，他们在北沟深处一条干河沟的边上发现了几棵野生的五味子藤，藤上挂着一串串深红色的细粒果实，密密匝匝的，像一串串被缩小了的红玛瑙珠子挂在枝条上。郭春海让四个年轻人自己动手采收，他在旁边看着每个人采摘的手法——有人下手重、把枝条都拽断了几根；有人小心翼翼地一粒一粒地摘、虽然慢但完整。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等他们都采完了才走到那棵被拽断了枝条的五味子藤前面蹲下来，指了指断口：“这个枝明年还能长，但你把它拽断了它就长不了了。采果子的时候用指甲掐果柄，不要扯藤。”他没有看谁做错了，只是把那句话说完就站起来继续往前走。四个年轻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后默默地跟在后面，脚步比刚才更轻了一些，像是从那句话里听出了一层不需要点名也能领会的分量。
七月中旬的一个傍晚，郭春海让赵桂兰把那块刻着“三条铁律”的木板从铺子门口的墙上取了下来，换上了一块更大的新木板，上面用红漆多添了两行字——“联营会成员守则”和“入会须经实地考核”。底下那三行老规矩依然在，漆色鲜亮，笔画工整。新木板挂上去的第二天，大石沟那四个年轻人就找到郭春海说他们想入会，愿意遵守所有的规矩。郭春海坐在藤椅上看着他们，没有立刻答应，只是说了一句：“先把夏天过完，秋天的活儿干明白了，你们就是联营会的人了。”四个人应声退出了院子，走出去的时候脚步齐整了许多，像四棵刚刚被移栽过来的小树，根还带着原土的泥团，正在慢慢往新土里伸着细细的根须。郭春海在藤椅上又坐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那几棵被晚风摇动的老槐树的影子，看着大黄趴在狗窝外面的青石板地上的尾巴尖在地面上慢慢扫动的弧线，然后站起来走回灶间去盛饭了，身后院子外面屯口的方向传来了一阵细碎的说话声和笑声，像是有新的脚步声正沿着土路往狍子屯的方向走过来，那些脚步还不太熟，但已经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