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醒些,牲口圈加固一下。孙大娘推了两下不肯收,郭春海把票子压在炕桌底下就走了,出门的时候郭小海跟在后面,看到孙大娘把票子从炕桌底下抽出来捏在手里的时候那双粗糙的手微微抖了一下,然后她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那动作又快又轻,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

    晚上一家人坐在炕上吃晚饭的时候,郭小海把白天看到的情形说了一遍,他说那头熊站起来其实挺高大的就是太瘦了,肚子瘪得凹进去一块,走路的时候大腿根儿的皮垂着晃荡。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筷子,像是想起来什么,转过头问郭春海:爹,你说它昨晚下山,是实在太饿了没办法了对不对?郭春海扒了一口饭嚼着,点了下头。郭小海又说:那它以后还会不会来?郭春海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放下筷子说:它要是能找到别的吃的就不会来,山里开春后野果子虽然还没熟,但嫩芽和草根有了,还有那些刚从冬眠里醒过来的小东西,它这一路回去总能碰着点吃的。要是山里的食真不够了,那就不光是它一头熊的事,咱们今年秋天也得留神多存些过冬的粮。他说完这话又端起碗来喝了一口稀粥,然后把碗底最后那一口米粒扒拉干净了。郭小海坐在他对面,看着父亲把碗底刮干净那一下的动作,自然而然的,像做了几千遍一样。窗外的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屋里,炕桌上的碗筷在淡淡的月色里映着一层银白色的光晕,郭小海低头看着自己碗底剩下的那两口饭,忽然觉得自己碗里的饭比什么都金贵。他端起碗来把最后那两口也扒拉得干干净净的,然后把空碗搁在桌上,碗底朝上对着窗外的月亮,那只空碗里没有剩下一粒米。

    夜更深了一些,郭春海把烟袋点上了,坐在炕沿上吧嗒吧嗒地抽着。郭小海躺在被窝里还没睡着,他听着院子里夜风吹过屋檐下的铃铛草发出细碎的声响,听着大黑在门槛边翻了个身把爪子搭在木门槛上发出轻微的叩响,听着郭春海抽烟时偶尔的吸气声和吐气声,那声音平稳而缓慢,像一条不急不缓的河在深夜里静静地流着。郭小海闭上眼睛之前想到的是那头熊在灌丛中的背影——笨重的、瘦削的、一步一步地往深山里走去的背影,它的尾巴短短的拖在后面,身上的皮毛在穿过灌木时被枝条刮得翻起一片一片的毛浪,然后那片毛浪又在它身后渐渐平复下去了,像水面上被划过之后慢慢合拢的波纹一样。他把这个画面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脸上拉了拉,闻着棉被上晾晒过的阳光和草木灰的味道,终于睡着了。窗外的月亮已经移到了屋脊的另外一侧,月光从西窗纸上斜斜地照进来,在炕沿上落下一道细细的银线,那道银线慢慢移动着,从炕沿滑到了墙上,又从墙上滑到了墙角,最后融化在屋角的暗影里不见了。大黑在门槛边翻了个身,把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面,耳朵偶尔动一下,像是在守着这个院子,也守着院子里那些正在睡觉的人和那些在梦里继续赶路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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