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笔交易的品名、数量、单价、总价和买主姓名,最后一行是当日的总收入和支出,收支相抵之后净赚了三十四块七毛钱。郭春海把账本看了一遍,把那个三十四块七毛的数字在心里掂了掂,然后把本子合上还给赵桂兰,说了句你比我强,我卖了半辈子山货也没记过一天的账。赵桂兰把本子收进柜台底下的一只小木匣里,锁好了,钥匙串在手腕上,笑着说:爸,这才刚开始,秋天收山货的时候才是大头。郭春海点了点头,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铺子门口,把门板一块一块地推进门槽里合拢了,又检查了一遍门闩是否插牢,然后转身往铺子后院走。后院那两间新翻修的房子已经收拾停当了,炕烧得热乎乎的,乌娜吉在灶间炖着一锅猪肉粉条,蒸汽从锅盖边沿冒出来在油灯光里升腾着,郭小雪蹲在灶前往里添着柴火,郭小海在炕桌上摊开了作业本正埋头写着什么,郭安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起落的声音稳稳的,一下接一下地响着。郭春海站在院子中央听着这些声响——灶间锅里的咕嘟声、郭小海翻作业本的沙沙声、郭安劈柴的笃笃声、大黑在门槛边打呼噜的呼噜声、二黄偶尔在窝里翻个身的哼哼声,这些声音从四面八方向他围拢过来,像一张被织了一整天才织好的网,每一根线都绷得刚刚好。他站了一会儿,觉得这条从猎户走到护林员又走到个体户的路,虽然弯弯绕绕的变了好几次方向,但脚底下踩着的始终是同一块地皮、头顶上罩着的是同一片天空、炉灶里添的柴火是同一座山上砍下来的木头。他在心里把这些念头转了一转,然后弯腰拍了拍大黑的脑袋,大黑迷迷糊糊地睁开一只眼看了看他,又闭上了继续打呼噜。郭春海直起身来朝灶间走去,掀开锅盖看了看那锅炖得咕嘟嘟冒泡的猪肉粉条,热气扑了他一脸,他眯着眼吸了一口那股浓香的白气,然后把锅盖又盖上了,走到炕边坐下来,伸手摸了摸炕席底下的温度,温热的,烙着掌心的那种暖,比什么都会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