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狍子屯从一大早就开始热闹起来。

    天还没亮,鞭炮声就噼里啪啦地响起来了。从屯子东头响到西头,从林场南边响到北边,此起彼伏的,像是在比赛谁家的鞭炮最响、谁家的年过得最热闹。孩子们穿着新衣服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捂着耳朵看放鞭炮,又害怕又想看,眼睛瞪得溜圆。大人们在灶间忙活,蒸豆包、包饺子、炖肉、炒菜,一样一样地往桌上端,灶台上的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像是在演奏一首欢快的曲子。

    郭春海家也一样。天刚蒙蒙亮,乌娜吉就起来了。她穿上那件红棉袄,围着新围巾,在灶间忙活开了。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她把洗好的鸡放进去焯水,又把泡好的蘑菇捞出来控水,把切好的酸菜从缸里捞出来挤干水分。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映得她脸红扑扑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郭春海也起来了。他穿上新棉袄,去院子里贴对联、贴福字、挂灯笼。对联是昨天在集上买的,上联是“岁岁平安日”,下联是“年年如意春”,横批是“万象更新”。郭安帮着他贴,他站在凳子上,郭安在下面指挥。

    “歪了,往左一点。”

    郭春海往左挪了挪。

    “又往左了,往右一点。”

    郭春海又往右挪了挪。

    “行了,正了。”

    郭春海从凳子上跳下来,退后几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郭安把福字贴在了房门上,倒着贴的。“福到了。”他说。郭小雪把窗花贴在了窗户上,是她自己剪的,剪的是一只胖胖的兔子,虽然不太像,但乌娜吉说好看。郭小海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穿着一身新衣服,红棉袄绿棉裤,头上戴着虎头帽,像年画上的胖娃娃,可爱得很。他跑到郭安跟前,拉着他的衣角,指着大门上的对联,嘴里“啊啊”地喊着,像是在问那是什么。

    “那是对联,过年贴的。”郭安说。

    郭小海不懂,但他觉得好看,站在门前看了好一会儿。

    郭安在院子里放了一挂小鞭,是昨天在集上给郭小雪买的,声音不大,不吓人。“噼里啪啦”响了十几声,郭小海捂着耳朵,缩在爸爸怀里,又害怕又想看,眼睛瞪得溜圆。郭小雪也捂着耳朵,站在门口,看着鞭炮炸响,笑得合不拢嘴。

    “哥,再放一挂。”她说。

    “不放了,留着晚上放。”

    郭小雪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上午,乌娜吉在灶间忙活,郭春海在院子里劈柴,郭安和郭小雪帮着择菜、洗菜、剥蒜、捣蒜泥。郭小海在院子里追着一只鸡跑,鸡被他追得满院子扑腾,最后飞上了墙头,他站在墙下,仰着头看,急得直跺脚。

    “小海,别追鸡了。”乌娜吉从灶间探出头来喊。

    郭小海不听,还在墙下站着,仰着头看那只鸡,嘴里“啊啊”地喊着,像是在叫它下来。鸡不理他,在墙头上走来走去,时不时低头看看他,像是在说“你上来啊”。郭小海急了,蹲下来捡起一块石头,朝鸡扔过去,没扔着,石头掉在地上,鸡飞走了。他更急了,追着鸡满院子跑,跑得气喘吁吁的。

    “这孩子,跟他哥小时候一个德性,调皮得很。”乌娜吉看着郭小海,笑了。

    郭安脸红了:“我小时候才不调皮。”

    “你不调皮?你五岁那年,把邻居家的鸡追得掉进了河里,差点淹死。”

    郭安更不好意思了,低下头继续剥蒜。

    中午,一家人简单吃了点饭,继续忙活。乌娜吉把年夜饭的菜一样一样地准备好,该切的切了,该洗的洗了,该炖的炖上了,该蒸的蒸上了。灶台上摆满了锅碗瓢盆,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满屋子都是饭菜的香味。

    下午,孙大娘来了。她穿着一件蓝布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手里提着一篮子鸡蛋。

    “大娘,您来了,快进屋坐。”乌娜吉把她迎进屋。

    孙大娘把鸡蛋递给乌娜吉:“自家鸡下的,给孩子们吃。”

    “大娘,您太客气了。”

    “客气啥?邻里邻居的,应该的。”

    孙大娘进了屋,坐在炕沿上,看着郭小海在地上跑来跑去,笑了:“这孩子,虎头虎脑的,跟他爹一个样。”

    郭小海不认识孙大娘,躲在乌娜吉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着她,眼睛骨碌骨碌地转。

    “小海,叫奶奶。”乌娜吉说。

    郭小海不说话,缩了回去。

    “怕生,没事,熟了就好了。”孙大娘笑了。

    傍晚,天快黑了。郭春海在院子里放了一挂鞭炮,是郭安买的那挂五千响的,红彤彤的一大挂,挂在樱桃树上,像一条红蛇。他点着了引信,“嗤——”火星子沿着引信往树上窜,郭安和郭小雪捂着耳朵躲在屋里,从窗户往外看。郭小海也捂着耳朵,缩在乌娜吉怀里,眼睛却瞪得大大的。

    “砰——噼里啪啦——”

    鞭炮炸响了,声音震耳欲聋,红色的纸屑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像下了一场红雪。郭春海站在院子里,看着鞭炮炸响,脸上带着笑。樱桃树的枝条被震得直晃,雪块簌簌地往下掉,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鞭炮响了足足有一分钟,才慢慢停下来。院子里弥漫着硝烟的味道,红色的纸屑铺了一地,在雪地上格外醒目。

    郭安从屋里跑出来,蹲在地上捡没炸响的哑炮,捡了好几个,装进口袋里。

    “安儿,别捡了,危险。”乌娜吉在屋里喊。

    “没事,不响了。”郭安不听,又捡了几个。

    年夜饭端上来了。乌娜吉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有酸菜炖排骨、小鸡炖蘑菇、红烧肉、糖醋鱼、蒜泥血肠、炒豆角干、拌黄瓜、炸丸子、蒸豆包、煮饺子,摆了满满一炕桌。

    一家人围坐在炕上,孙大娘也坐在炕沿上,郭春海坐在主位,乌娜吉坐在他旁边,郭安和郭小雪坐在对面,郭小海坐在妈妈怀里。一家人看着满桌子的菜,都笑了。

    “过年了。”郭春海端起酒杯,“祝大家新年快乐,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新年快乐!”大家都举起杯。

    郭安喝了一口饮料,甜甜的,好喝。郭小雪也喝了一口,眯着眼睛笑了。郭小海看到大家都在举杯,也举起自己的小碗,嘴里“啊啊”地喊着,像是在说“我也要”。乌娜吉给他倒了一点饮料,他喝了一口,甜得眯起了眼睛。

    “吃菜吃菜。”乌娜吉拿起筷子,给孙大娘夹了一块红烧肉,给郭春海夹了一块排骨,给郭安夹了一个鸡腿,给郭小雪夹了一块鱼,给郭小海夹了一个丸子。

    一家人吃着菜,说着话,有说有笑的。孙大娘吃着红烧肉,眼眶红了:“好多年没这么热闹过了。”

    “大娘,以后年年都来。”乌娜吉说。

    孙大娘擦了擦眼睛,笑了:“好,年年都来。”

    郭安吃着鸡腿,满嘴流油。他看了看窗外的烟花,又看了看桌上的菜,又看了看一家人,心里觉得特别幸福。他想起自己小时候,过年能吃上一块糖就高兴得不行。现在,满桌子菜,随便吃,随便喝,想吃啥就吃啥。

    “妈,今年过年真好。”他说。

    “好就好。明年更好。”

    郭安笑了。

    郭小雪吃着鱼,小心地剔着刺。她看了看郭安,又看了看郭小海,又看了看父母,心里也觉得很幸福。她想起自己画的那些画,有山有水有树有花有房子有人。她觉得,她画的就是这个家,就是这个屯子,就是这片山。

    “爸,明年咱还在这过年。”她说。

    “行。年年都在这过年。”郭春海笑了。

    郭小海坐在妈妈怀里,吃着丸子,吃得满脸都是油。他不知道什么是过年,但他知道今天大家都高兴,他也高兴。他拍着小手,嘴里“啊啊”地喊着,像是在唱歌。

    年夜饭吃了快两个时辰,吃到快半夜才散。孙大娘帮乌娜吉收拾了碗筷,又坐了一会儿,才回去。乌娜吉送她到门口,拉着她的手说:“大娘,明年还来。”

    “来,一定来。”孙大娘走了,消失在夜色里。

    半夜,新年到了。鞭炮声震天响,烟花在夜空中绽放,五颜六色的,红的、绿的、黄的、紫的,把整个狍子屯照得亮堂堂的。郭春海在院子里放了一挂鞭炮,又放了几个二踢脚,“砰——啪——”,声音震得窗户玻璃嗡嗡响。郭安放了几个窜天猴,“嗖——啪——”,窜天猴飞上半空,炸开一朵花。郭小雪放了一挂小鞭,“噼里啪啦”响了十几声,声音不大,不吓人。郭小海捂着耳朵,缩在乌娜吉怀里,看着满天的烟花,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口水都流出来了。

    一家人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天的烟花,心里都暖暖的。

    “新年好。”郭春海对乌娜吉说。

    “新年好。”乌娜吉笑着回答。

    “新年好。”郭安对郭小雪说。

    “新年好。”郭小雪笑着回答。

    郭小海也学着大家说:“新——好——”他说不清楚,但大家听懂了,都笑了。

    回到屋里,一家人围坐在炕上,吃饺子。饺子是酸菜猪肉馅的,酸菜是自家腌的,猪肉是自家养的猪杀的,又酸又香。乌娜吉包了两个硬币在饺子里,谁吃到了,一年都有好运。

    郭安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咬到一个硬东西,吐出来一看,是一枚五分钱的硬币,高兴得手舞足蹈:“我吃到了!”

    “好,你今年走好运。”乌娜吉笑了。

    郭小雪也吃到了一个,高兴得脸都红了。

    郭小海没吃到,但他不在乎,他吃的饺子是乌娜吉给他夹的,剥开了皮,晾凉了,一小块一小块地喂给他。他吃得满嘴都是饺子皮,像个小花猫。

    一家人吃着饺子,说着话,笑着。

    窗外的鞭炮声渐渐稀了,烟花也少了。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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