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远追问:“那这批货在账簿上怎么算?”

    乔大阳压低了嗓音。

    “早就核销成死账了。”

    “按行里的规矩,这种废料要么一把火烧了,要么论斤贱卖给乡下裁缝。”

    “可这几年换了好几拨管事,谁也没顾上处理这堆破烂。”

    乔大阳左右看了看,凑到宋明远耳边。

    “明远小兄弟,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这料子虽然花色老,但底子是实打实的贡缎。”

    “要是有人胆子大,把这几箱东西倒腾到外地去。”

    “随便找个小县城一转手,绝对能换不少白花花的银子。”

    乔大阳砸吧砸吧嘴,转身继续去搬另一头的麻袋。

    宋明远站在原地,看着箱子里的贡缎若有所思。

    这废料房里连账目上没有的死账都有。

    如果付川云想捞偏门,这里绝对是最好的机会。

    宋明远觉得自己好像摸到了什么门道。

    他决定中午下工后,去找林大牙打听打听。

    林大牙成天在街面上混,消息最灵通。

    如果有倒腾废料子的黑市买卖,林大牙肯定知道底细。

    宋明远抬头看了一眼乔大阳的背影。

    乔大阳正背对着他,哼哧哼哧地拖拽着一个大麻袋。

    宋明远立刻蹲下身,在地上摸索了一阵,捡起半截黑炭笔,又从怀里摸出一张糊窗户用的废黄纸。

    他把黄纸垫在木箱盖上。

    宋明远握着炭笔,飞快地在纸背上勾画。

    第一箱,大红牡丹纹贡缎,十二匹,品相完好。

    第二箱,翠绿缠枝纹贡缎,十匹,边缘微黄。

    第三箱,宝蓝如意纹贡缎,八匹,带有水渍。

    宋明远刚把这批贡缎的匹数、颜色和品相记完。

    他迅速把废纸折了两叠,塞进贴身的衣服口袋里。

    炭笔被他顺手扔进了脚边的灰堆里。

    “你小子蹲在箱子后面干什么呢!”

    一声暴喝突然在废料房门口炸响。

    宋明远惊得站起身。

    付川云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

    他背着双手,不怀好意地看着宋明远的方向。

    乔大阳吓得一哆嗦,手里的麻袋直接砸在脚背上。

    他强忍着疼,低着头不敢出声。

    宋明远拍了拍手上的灰,迎上付川云的目光。

    “付管事,我在清点这几个箱子里的废料。”

    付川云阴阳怪气地冷笑了笑,走了进来。

    他抬脚重重踢了一下装贡缎的木箱。

    “清点废料?”

    “你小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

    “我警告你,少对库房里的这些垃圾动歪心思!”

    付川云伸出大拇指,用力点着自己的胸脯。

    “哪怕是一根烂线头,那也是东家的东西。”

    “这库房里进出过多少货,哪笔货放在什么位置。”

    “我付川云心里都门儿清!”

    “你要是敢不老实,我立马扒了你的皮,送你去见官!”

    “劝你趁早给我安分守己干活,少动那些不该动的心思!”

    付川云又恶狠狠地瞪了乔大阳一眼,转身离开了废料房。

    宋明远听着付川云的脚步声走远后,立刻放下手里的抹布,快步走到废料房后墙边。

    墙上有一扇破木窗,窗纸早就破烂不堪。

    宋明远贴近窗框,顺着破缝朝外看去。

    窗外正好是库房后巷的一个死角。

    付川云正站在后巷的阴影里,对面站着个汉子。

    宋明远眯起眼睛,仔细辨认汉子的模样。

    见汉子的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颧骨的狰狞刀疤,宋明远心下一沉。

    这刀疤脸他再熟悉不过了。

    之前带人砍伤自己肩膀的就是他!

    此时刀疤脸手里拎着一个用黑布包裹的包袱。

    包袱鼓鼓囊囊的,看形状正是几匹布料的长度。

    付川云鬼鬼祟祟地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跟刀疤脸说着什么。

    刀疤脸连连点头,拍了拍手里的黑包袱。

    两人匆匆交谈了几句,立刻分头朝着巷子两头走去。

    宋明远后退半步,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刀疤脸是地痞流氓,背后的靠山是漕帮。

    付川云跟漕帮的人搅和在一起,还私下递包裹……

    宋明远现在几乎可以肯定。

    付川云绝对在借着大库房管事的便利,私下倒卖存货!

    接下来的时间,宋明远一边做工一边在心里盘算。

    很快就到了下工吃午饭的时间。

    库房其它区渐渐传来伙计们三三两两结伴去吃饭的脚步声。

    乔大阳拍打着身上的灰,走到宋明远跟前。

    “明远小兄弟,走,吃饭去!”

    “听说今天中午有红烧肉,难得刘掌柜这么大方,要是去晚了肉渣都没了。”

    宋明远摇了摇头,把挽起的袖子放了下来。

    “乔大哥,你先去吃吧,多打点肉。”

    “我有点急事要出去一趟,中午不在绸缎庄吃了。”

    乔大阳也没多问,摆了摆手就往外跑。

    宋明远洗了把手,快步走出绸缎庄的后门。

    他特意绕远路,一路小跑赶往城东的茶摊。

    城东茶摊是宋明远第一次遇见林大牙的地方,也是林大牙常混的地盘。

    宋明远刚走到茶摊外围,果然看见了林大牙。

    林大牙正翘着二郎腿,坐在一张油腻的八仙桌旁嗑瓜子。

    宋明远走过去,一屁股坐在林大牙对面。

    “大牙哥,挺悠闲啊。”

    林大牙吐出瓜子皮,抬眼瞅了瞅宋明远。

    “哟,这不是进了绸缎庄发大财的宋兄弟嘛。”

    “怎么今天有空来找我喝茶?”

    宋明远要了一壶粗茶,提起茶壶给林大牙倒了一杯。

    他身子前倾,旁敲侧击地开口。

    “大牙哥,向你打听个赚钱的门道。”

    “我想问问,市面上有没有专门做废料子生意的人?”

    林大牙眼珠子骨碌一转,警惕地扫了眼四周。

    他把身子往前挪了挪,声音压成了一条线。

    “废料子分很多种。”

    “寻常的破布头只能按斤卖给小作坊。”

    “你要是问这个,那是浪费我时间。”

    宋明远把声音压低了些,看着林大牙的眼睛道:“是贡缎。”

    林大牙倒吸了一口凉气,手里的瓜子直接全撒在了桌上,两只眼睛立刻放出了饿狼般的亮光。

    “你手里有这批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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