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6月12日,农历四月廿二。

    

    佳木斯解放后的第三天,陈锐把指挥部搬到了向东五百里的一个小镇——虎头。

    

    左毅推开老乡家的木门,把一份侦察报告摊在炕沿上,手指点着乌苏里江边的虎林城。“司令员,虎林城里驻着关东军一个联队,加上伪满军一个旅,总兵力不到五千人。鬼子在虎林修了坚固工事,但士气很低,已经断粮好几天了。伪满军旅长托人带话出来,说愿意投降。城东的虎头要塞里还有一股鬼子,是关东军第15师团的残部,大约两千人,据险而守,准备顽抗到底。苏军已经从北边压过来了,他们的先头部队到了饶河,离虎林不到二百里。”

    

    陈锐站在地图前,目光从佳木斯向东移动。虎林是东北东部的最后一座县城,拿下虎林,就能打到乌苏里江边。虎头要塞是鬼子在边境修的大型工事,号称“东方马其诺防线”,易守难攻。但伪军愿意投降,鬼子的士气也垮了,硬攻伤亡太大。

    

    “告诉各师,分兵两路。一师、二师攻打虎林城,三师和独立师包围虎头要塞。让刘老栓把重炮拉到虎头要塞对面的山头上,先把鬼子的炮楼敲掉。坦克跟在步兵后面冲。骑兵师和山东纵队那个旅在乌苏里江边设伏,截住往东跑的鬼子。飞机先去轰炸虎林城和虎头要塞,把鬼子的士气打垮。告诉伪满军旅长,八路军进城之后,他和他的人编入独立师,不遣散、不抓、不杀。让他打开城门,配合我军进城。”

    

    左毅应了一声,又问:“司令员,虎头要塞的鬼子非常顽固,他们不会投降。怎么办?”

    

    陈锐说:“不投降就打。虎头要塞再坚固,也是石头砌的。重炮轰不开,就用飞机炸。飞机炸不开,就用坦克冲。坦克冲不开,就用步兵爬进去。告诉战士们,一个一个碉堡地清,一条一条巷道地打。不要急,慢慢打。”

    

    6月13日,天刚亮。虎林城外,上百门重炮同时开火。炮弹砸在城墙上,砖石崩裂,烟尘冲天。城楼炸塌了半边,城墙撕开了一道口子。飞机从佳木斯机场起飞,飞到虎林城上空,炸弹落在城墙上,把缺口炸得更大了。

    

    东门从里面打开了。伪满军旅长站在门口,左臂上缠着白布。孙黑子从战壕里跃起来。“一师,跟我冲!”

    

    坦克轰隆隆地冲在最前面,机关炮扫射城墙上的火力点。步兵跟在后面,喊着杀声往城里涌。城里的鬼子还在往西门调兵,东门已经失守。联队长带着卫队试图往北门突围,被二师堵了回去。

    

    巷战打了不到两个时辰。伪满军一个旅全部缴械,鬼子联队长在指挥部里剖腹。

    

    上午十时,虎林城解放。

    

    左毅从前面跑回来。“毙伤日军一千多人,俘虏五百多。伪满军三千多人全部投降。缴获坦克十多辆,装甲车二十多辆,火炮几十门,轻重机枪上百挺,步枪几千条,弹药粮食无数。虎林城里的铁路、电报、电话、发电厂全部完好。”

    

    陈锐点了点头。“告诉各师,打得好。让一师、二师撤回驻地休整,缴获的物资分一半给独立师。虎林拿下了,但虎头要塞还没打下来。让三师和独立师把要塞围死,不要强攻。先把外围的碉堡拔掉,切断水源和补给。困也要困死他们。”

    

    虎头要塞,建在乌苏里江边的山头上。地下坑道有几十里长,里面能跑汽车,能发电,能储备几个月的粮食和弹药。两千多鬼子躲在里面,准备顽抗到底。

    

    赵老农趴在山脚下的石头后面,望远镜贴在左眼上。要塞的炮楼黑黢黢的,射击孔像一个个没合拢的眼睛。探照灯扫来扫去,光柱在暮色里切出一道白痕。副师长从后面爬过来。“师长,要塞太坚固了,重炮打不穿。飞机炸也炸不透。坑道太深,炮弹落下去,跟挠痒痒似的。”

    

    赵老农把望远镜收起来。“不打。围起来。围到他们断粮断水,自己出来投降。让工兵在坑道出口埋地雷,别让鬼子跑了。告诉刘老栓,每天往要塞里打几炮,不用多,几发就行,让鬼子不得安生。”

    

    6月14日,独立师包围了虎头要塞。张福来蹲在山脚下的战壕里,手里拿着一根烟,没点。他望着山头上那些黑洞洞的炮楼,心里在盘算。要塞太坚固了,硬攻伤亡太大。围起来,困死他们。

    

    副师长从后面爬过来。“师长,要塞里的鬼子开始杀马了。马肉不够吃,又杀骡子。骡子杀完了,就开始吃野菜、啃树皮。再过几天,他们自己就饿死了。”

    

    张福来把烟夹到耳朵上。“告诉弟兄们,不要急。围到他们出来投降为止。”

    

    6月15日,苏军的格罗莫夫少校带着部队到了虎林。他站在城门口,看着城墙上飘着的红旗,脸色不太好看。但他还是下了车,走到陈锐面前,敬了个礼。

    

    “陈司令员,祝贺贵军解放虎林。我部奉命继续向东推进,打到乌苏里江边。请问贵军下一步的目标是哪里?”

    

    陈锐还了个礼。“我部正在攻打虎头要塞。等打下来,就打到乌苏里江边了。东北很大,咱们各打各的,互不干扰。”

    

    格罗莫夫点了点头。“那就在乌苏里江边会师吧。祝贵军旗开得胜。”

    

    陈锐伸出手。“合作愉快。”

    

    格罗莫夫握住他的手。“合作愉快。”

    

    6月18日,虎头要塞里的鬼子撑不住了。断粮断水,士气崩溃。几个士兵从坑道里爬出来,举着白旗,向独立师投降。张福来派人进去谈判,要鬼子放下武器,无条件投降。鬼子指挥官不肯,说要保留武器,撤到对岸的苏联境内。

    

    张福来把谈判的人叫回来。“告诉他们,要么投降,要么死。没有第三条路。”

    

    6月20日,虎头要塞里的鬼子指挥官剖腹自杀了。剩下的鬼子打开了坑道口,举着白旗,列队走了出来。两千多鬼子,一个个饿得皮包骨头,走路都打晃。

    

    独立师的战士们端着枪,把俘虏押下山。

    

    张福来站在要塞顶上,把刺刀上的血在鞋底上蹭了蹭。“发报:虎头要塞,拿下了。俘虏鬼子两千多人,缴获大炮、机枪、步枪无数。”

    

    陈锐站在乌苏里江边,望着对岸的苏联。江水哗哗地流,江面上漂着碎冰。对岸的山峦灰蒙蒙的,看不清楚。左毅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司令员,虎头要塞拿下了。虎林、饶河、抚远也拿下了。东北东部的鬼子,全部肃清。从山海关到黑龙江,从鸭绿江到乌苏里江,东北全境,全部解放了。”

    

    陈锐望着对岸的苏联。那边,苏军的坦克正在集结,准备继续向东推进。

    

    “告诉各师,在乌苏里江边停下。不要过江。东北是中国的,不是苏联的。咱们的任务是解放东北,不是跟苏联人抢地盘。”

    

    左毅应了一声,又问:“司令员,咱们在江边立个界碑吧。”

    

    陈锐想了想。“立。就立在虎头要塞的山头上。刻上几个字:中国领土,神圣不可侵犯。”

    

    黄昏,炊事班的烟囱冒着烟。战士们蹲在江边吃饭,有人端着碗喝粥,有人啃着白面馒头。一个老兵啃着馒头,对旁边的年轻战士说:“看,对岸就是苏联了。”

    

    年轻战士嚼着馒头,含混地问:“苏联那边也有鬼子吗?”

    

    老兵说:“没有。苏联人已经把鬼子赶跑了。”

    

    年轻战士想了想,说:“那咱们为啥不过去?”

    

    老兵笑了。“那是苏联的地盘。咱们是中国人,不去别人的地盘。”

    

    年轻战士也笑了,腮帮子鼓鼓的。

    

    陈锐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停。左毅跟在后头,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乌苏里江的江水哗哗地流。江面上漂着碎冰,是冬天最后的一点残雪。对岸的苏联山峦在暮色里黑沉沉的。

    

    界碑立起来了。中国领土,神圣不可侵犯。

    

    从1927年南昌起义,到现在1944年乌苏里江边,十七年了。他从南打到北,从西打到东,从几十个人打到二十万人,从步枪打到飞机坦克。现在,终于打到了祖国的东大门。

    

    仗打完了吗?还没有。关东军还在东北的深山老林里藏着,苏联人还在北边虎视眈眈。但东北,拿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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