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7月10日，农历五月廿四。
榆次解放后的第八天，陈锐把指挥部搬到了榆次城北的一座大院里。院子是原来伪军刘团长的宅子，青砖灰瓦，门口两棵槐树，树荫遮了半个院子。左毅在厢房里架起了电台，嘀嘀嗒嗒的声音从早响到晚。
陈锐站在院子中央的水缸边，用葫芦瓢舀了一瓢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水是井水，冰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左毅从厢房里出来，手里攥着一叠纸。“司令员，各师整编报告报上来了。”
陈锐接过报告，一页一页翻看。一师满编一万五千人，二师一万五千人，三师一万五千人，炮师五千人，骑兵师五千人，加上总部直属队和独立团，主力总共六万人。地方武装二十一万，民兵九万。
“伤亡补充呢？”
左毅说：“王都庄和榆次两仗，伤亡不到五百，已经补满了。从地方武装中抽调了三千精兵，补充各师。新兵训练正在进行，刘老栓亲自抓。”
陈锐点了点头。“告诉各师，抓紧训练。鬼子不会善罢甘休。”
---
上午十时，榆次城南的操场上，新兵训练热火朝天。
刘老栓拄着棍子站在队伍前面，腿还瘸着，但嗓门大得能震塌房顶。“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八路军的主力了！不是游击队，不是民兵，是主力！主力是什么？是拳头！是刺刀！是打到鬼子疼、打到鬼子怕的那把刀！”
台下站着一千多个新兵，黑压压一片。有的扛着梭镖，有的背着土枪，有的腰里别着大刀。他们的脸晒得黝黑，眼睛亮得吓人。
刘老栓的目光扫过那些年轻的脸。“谁要是受不了这个苦，现在可以走。回去了还是游击队，还是民兵。没人笑话你们。”
没有人动。
刘老栓点了点头。“那就留下。现在，练队列。”
新兵们在操场上走步子，脚步声咚咚咚，震得地面都在抖。刘老栓拄着棍子跟在旁边，喊口令喊得嗓子都劈了。周根生站在旁边，看着那些新兵，想起自己当年在井冈山，也是这样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一个年轻人走过来，二十出头，黑脸膛，眼睛亮得吓人。“首长，我想学打炮。”
刘老栓瞪他一眼。“打炮？你扛得动炮弹吗？”
年轻人把上衣一脱，露出结实的肩膀。“扛得动！”
刘老栓把一颗炮弹递给他。年轻人接过来，稳稳地扛在肩上。“首长，扛得动。”
刘老栓哼了一声。“跟着我。学不会，不准吃饭。”
年轻人咧嘴笑了。“是！”
---
中午，兵工厂的窑洞里，机器轰鸣。
从太原搬出来的设备，在吕梁山安了家。车床、铣床、钻床，一排排摆着，皮带轮呼呼地转。工人们穿着油腻的工作服，戴着破手套，在机器前忙碌着。
厂长姓周，五十多岁，原来在太原兵工厂当车间主任。他带着陈锐走进窑洞，指着墙上挂着的图纸。“司令员，手榴弹生产线已经恢复了。上个月产了一千五百枚，这个月能到两千枚。迫击炮弹也投产了，上个月产了五百发。步枪子弹复装线也建起来了，上个月复装了一万发。”
陈锐拿起一枚刚下线的手榴弹，掂了掂。“质量怎么样？”
周厂长说：“比太原兵工厂的差点，但比游击队自己造的好多了。一拉弦，三秒炸，绝对不哑火。”
陈锐把手榴弹递给他。“给刘老栓送去，让他试试。炸不响，找你算账。”
周厂长笑了。“炸不响，您拿我是问。”
陈锐走到一台车床前，摸了摸冰冷的机身。“周厂长，仿制步枪的事怎么样了？”
周厂长从抽屉里拿出一支枪，递给陈锐。“司令员，样品做出来了。仿中正式，用的全是缴获的零件。枪管是鬼子枪的，枪机也是鬼子枪的，弹仓也是。组装起来，打得响。”
陈锐接过枪，拉动枪栓，听声音。枪机清脆，没有杂音。他举起枪，对着墙上的靶子，扣动扳机。
砰！
子弹正中靶心。
陈锐点了点头。“好。先造一百支，发给侦察连试用。好用，就批量生产。”
周厂长挺起胸。“司令员放心，一百支，一个月之内交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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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时，陈锐刚回到指挥部，左毅就从厢房里冲出来，脸色凝重。
“司令员，情报：太原的鬼子调集了两个联队，加上伪军一个师，总共一万两千人，准备对晋中平原进行大扫荡。带队的是第109师团师团长阿部规秀。”
陈锐接过情报，看了一遍。“阿部规秀？就是那个被称为‘名将之花’的？”
左毅点头。“此人是日军山地战专家，以凶狠著称。他来者不善。”
陈锐走到地图前，盯着晋中平原的地形。太原以南，是一马平川的平原，无险可守。但平原两侧，是吕梁山和太岳山。阿部规秀想扫荡平原，八路军就往山里撤。他想进山，八路军就在山里打。
“告诉各师，做好反扫荡准备。老百姓坚壁清野，粮食藏好，水井填好。主力撤进山里，把鬼子引进来。进来了，就别想出去。”
左毅问：“司令员，咱们不在平原打？”
陈锐摇了摇头。“平原是鬼子的天下，他们有坦克、装甲车、飞机。咱们在山里打。山是咱们的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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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12日，榆次城里的老百姓开始转移。
男人挑着担子，女人抱着孩子，老人拄着棍子，往山里走。队伍拉得很长，从城门口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下，像一条缓缓移动的长龙。
李秋兰带着被服厂的女工们，把缝纫机装上大车。她的手指上缠着胶布，被针扎了好几回，但她不在乎。大婶在旁边喊：“秋兰，你慢点，别累着。”李秋兰头也不抬：“不慢。鬼子来了，这些机器就没了。”
周根生带着一个排，帮她们推车。他看见李秋兰在装车，想过去说话，脚迈了一步，又缩回来。刘老栓在后面喊：“根生！磨蹭什么！搬炮弹去！”
周根生转身跑了。李秋兰抬起头，只看见一个灰扑扑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她把那块手帕从兜里摸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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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15日，主力撤进太岳山。
五万多人，牵着骡马，扛着枪炮，钻进深山老林。山很高，林很密，路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两边是陡坡，坡上长满灌木，风吹过，沙沙响。
孙黑子走在一师最前面，左臂的伤还没好利索，走得慢了就疼。但他咬着牙，不吭声。身后，一师的战士们扛着枪，背着干粮袋，踩着碎石，一步一步往前赶。
李眼镜的二师跟在后面，他拄着一根棍子，眼镜片上蒙着一层灰。三师的赵老农殿后，他的棉袄上全是土。
刘老栓的炮师走在中间，骡马驮着炮，战士们扛着炮弹，走得很慢。他的腿又开始疼了，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周根生走在他旁边，时不时扶他一把。
走了三天，队伍钻进太岳山深处的一个大山沟里。沟很宽，能住人。沟口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易守难攻。沟里有溪水，有野果，有野菜，能活人。
陈锐站在沟口的一块巨石上，看着队伍鱼贯而入。左毅站在他旁边。
“司令员，咱们在山里能待多久？”
陈锐望着南边的方向。那里，是平原。那里，有鬼子。他把手按在胸口内袋上。“待多久？待到鬼子饿，待到鬼子累，待到鬼子自己退。”
远处，刘老栓的声音传过来：“司令员——安顿下来了——”
陈锐转过身，走进沟里。“走，去看看战士们。”
左毅跟上去。沟里的战士们已经开始搭帐篷、挖灶台、找野菜。炊烟升起来，在暮色里扯成一条条灰白的带子。陈锐蹲在一个火堆边，接过一碗野菜汤，喝了一口，苦的，涩的，但咽下去了。
他望着南边的方向。那里，阿部规秀的一万两千人，正在平原上扑空。他们找不到八路军，找不到粮食，找不到老百姓。他们会进山。进了山，就是八路军的天下。
他把碗放下。“告诉各师，加强警戒。鬼子快来了。”
榆次解放后的第八天，陈锐把指挥部搬到了榆次城北的一座大院里。院子是原来伪军刘团长的宅子，青砖灰瓦，门口两棵槐树，树荫遮了半个院子。左毅在厢房里架起了电台，嘀嘀嗒嗒的声音从早响到晚。
陈锐站在院子中央的水缸边，用葫芦瓢舀了一瓢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水是井水，冰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左毅从厢房里出来，手里攥着一叠纸。“司令员，各师整编报告报上来了。”
陈锐接过报告，一页一页翻看。一师满编一万五千人，二师一万五千人，三师一万五千人，炮师五千人，骑兵师五千人，加上总部直属队和独立团，主力总共六万人。地方武装二十一万，民兵九万。
“伤亡补充呢？”
左毅说：“王都庄和榆次两仗，伤亡不到五百，已经补满了。从地方武装中抽调了三千精兵，补充各师。新兵训练正在进行，刘老栓亲自抓。”
陈锐点了点头。“告诉各师，抓紧训练。鬼子不会善罢甘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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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时，榆次城南的操场上，新兵训练热火朝天。
刘老栓拄着棍子站在队伍前面，腿还瘸着，但嗓门大得能震塌房顶。“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八路军的主力了！不是游击队，不是民兵，是主力！主力是什么？是拳头！是刺刀！是打到鬼子疼、打到鬼子怕的那把刀！”
台下站着一千多个新兵，黑压压一片。有的扛着梭镖，有的背着土枪，有的腰里别着大刀。他们的脸晒得黝黑，眼睛亮得吓人。
刘老栓的目光扫过那些年轻的脸。“谁要是受不了这个苦，现在可以走。回去了还是游击队，还是民兵。没人笑话你们。”
没有人动。
刘老栓点了点头。“那就留下。现在，练队列。”
新兵们在操场上走步子，脚步声咚咚咚，震得地面都在抖。刘老栓拄着棍子跟在旁边，喊口令喊得嗓子都劈了。周根生站在旁边，看着那些新兵，想起自己当年在井冈山，也是这样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一个年轻人走过来，二十出头，黑脸膛，眼睛亮得吓人。“首长，我想学打炮。”
刘老栓瞪他一眼。“打炮？你扛得动炮弹吗？”
年轻人把上衣一脱，露出结实的肩膀。“扛得动！”
刘老栓把一颗炮弹递给他。年轻人接过来，稳稳地扛在肩上。“首长，扛得动。”
刘老栓哼了一声。“跟着我。学不会，不准吃饭。”
年轻人咧嘴笑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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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兵工厂的窑洞里，机器轰鸣。
从太原搬出来的设备，在吕梁山安了家。车床、铣床、钻床，一排排摆着，皮带轮呼呼地转。工人们穿着油腻的工作服，戴着破手套，在机器前忙碌着。
厂长姓周，五十多岁，原来在太原兵工厂当车间主任。他带着陈锐走进窑洞，指着墙上挂着的图纸。“司令员，手榴弹生产线已经恢复了。上个月产了一千五百枚，这个月能到两千枚。迫击炮弹也投产了，上个月产了五百发。步枪子弹复装线也建起来了，上个月复装了一万发。”
陈锐拿起一枚刚下线的手榴弹，掂了掂。“质量怎么样？”
周厂长说：“比太原兵工厂的差点，但比游击队自己造的好多了。一拉弦，三秒炸，绝对不哑火。”
陈锐把手榴弹递给他。“给刘老栓送去，让他试试。炸不响，找你算账。”
周厂长笑了。“炸不响，您拿我是问。”
陈锐走到一台车床前，摸了摸冰冷的机身。“周厂长，仿制步枪的事怎么样了？”
周厂长从抽屉里拿出一支枪，递给陈锐。“司令员，样品做出来了。仿中正式，用的全是缴获的零件。枪管是鬼子枪的，枪机也是鬼子枪的，弹仓也是。组装起来，打得响。”
陈锐接过枪，拉动枪栓，听声音。枪机清脆，没有杂音。他举起枪，对着墙上的靶子，扣动扳机。
砰！
子弹正中靶心。
陈锐点了点头。“好。先造一百支，发给侦察连试用。好用，就批量生产。”
周厂长挺起胸。“司令员放心，一百支，一个月之内交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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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时，陈锐刚回到指挥部，左毅就从厢房里冲出来，脸色凝重。
“司令员，情报：太原的鬼子调集了两个联队，加上伪军一个师，总共一万两千人，准备对晋中平原进行大扫荡。带队的是第109师团师团长阿部规秀。”
陈锐接过情报，看了一遍。“阿部规秀？就是那个被称为‘名将之花’的？”
左毅点头。“此人是日军山地战专家，以凶狠著称。他来者不善。”
陈锐走到地图前，盯着晋中平原的地形。太原以南，是一马平川的平原，无险可守。但平原两侧，是吕梁山和太岳山。阿部规秀想扫荡平原，八路军就往山里撤。他想进山，八路军就在山里打。
“告诉各师，做好反扫荡准备。老百姓坚壁清野，粮食藏好，水井填好。主力撤进山里，把鬼子引进来。进来了，就别想出去。”
左毅问：“司令员，咱们不在平原打？”
陈锐摇了摇头。“平原是鬼子的天下，他们有坦克、装甲车、飞机。咱们在山里打。山是咱们的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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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12日，榆次城里的老百姓开始转移。
男人挑着担子，女人抱着孩子，老人拄着棍子，往山里走。队伍拉得很长，从城门口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下，像一条缓缓移动的长龙。
李秋兰带着被服厂的女工们，把缝纫机装上大车。她的手指上缠着胶布，被针扎了好几回，但她不在乎。大婶在旁边喊：“秋兰，你慢点，别累着。”李秋兰头也不抬：“不慢。鬼子来了，这些机器就没了。”
周根生带着一个排，帮她们推车。他看见李秋兰在装车，想过去说话，脚迈了一步，又缩回来。刘老栓在后面喊：“根生！磨蹭什么！搬炮弹去！”
周根生转身跑了。李秋兰抬起头，只看见一个灰扑扑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她把那块手帕从兜里摸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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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15日，主力撤进太岳山。
五万多人，牵着骡马，扛着枪炮，钻进深山老林。山很高，林很密，路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两边是陡坡，坡上长满灌木，风吹过，沙沙响。
孙黑子走在一师最前面，左臂的伤还没好利索，走得慢了就疼。但他咬着牙，不吭声。身后，一师的战士们扛着枪，背着干粮袋，踩着碎石，一步一步往前赶。
李眼镜的二师跟在后面，他拄着一根棍子，眼镜片上蒙着一层灰。三师的赵老农殿后，他的棉袄上全是土。
刘老栓的炮师走在中间，骡马驮着炮，战士们扛着炮弹，走得很慢。他的腿又开始疼了，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周根生走在他旁边，时不时扶他一把。
走了三天，队伍钻进太岳山深处的一个大山沟里。沟很宽，能住人。沟口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易守难攻。沟里有溪水，有野果，有野菜，能活人。
陈锐站在沟口的一块巨石上，看着队伍鱼贯而入。左毅站在他旁边。
“司令员，咱们在山里能待多久？”
陈锐望着南边的方向。那里，是平原。那里，有鬼子。他把手按在胸口内袋上。“待多久？待到鬼子饿，待到鬼子累，待到鬼子自己退。”
远处，刘老栓的声音传过来：“司令员——安顿下来了——”
陈锐转过身，走进沟里。“走，去看看战士们。”
左毅跟上去。沟里的战士们已经开始搭帐篷、挖灶台、找野菜。炊烟升起来，在暮色里扯成一条条灰白的带子。陈锐蹲在一个火堆边，接过一碗野菜汤，喝了一口，苦的，涩的，但咽下去了。
他望着南边的方向。那里，阿部规秀的一万两千人，正在平原上扑空。他们找不到八路军，找不到粮食，找不到老百姓。他们会进山。进了山，就是八路军的天下。
他把碗放下。“告诉各师，加强警戒。鬼子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