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音禾发现萧玦最近越来越能笑了。

    她讲笑话的时候,他总是一副“你最好别把我逗笑”的表情,但每次都失败。

    这天她给他讲了个新的。说有个书生教鹦鹉背诗,教了三个月,鹦鹉一句没学会。书生灰心了,说算了,不教了。结果刚转身,鹦鹉在笼子里清了清嗓子,说了句:“先生留步,容我再想想。”

    夏音禾讲完自己先笑得东倒西歪,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萧玦端着茶杯,肩膀微微抖了抖。他努力绷着脸,可夏音禾已经看到了。

    “笑了笑了!”她指着他,“世子你笑了。”

    “没笑。”

    “你嘴角都弯了。还不承认。”

    “我没笑。是你自己笑得太大声,震得我手抖。”

    “我笑哪有那么大声?我那是正常的笑声。你手抖是因为想笑又不好意思笑。”

    萧玦把茶杯往桌上一放,“你今天话格外多。”

    “你不就喜欢我话多吗?我不说话你又不高兴。”

    “谁说的。”

    “你表现出来的。每次我来晚了你就板着脸,我一开口你脸色就好看多了。”

    萧玦偏过头去,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他想反驳,可仔细一想,她说的好像没错。她进门那一刻,这屋子就活了。她一走,这里又变成原来那个冷冰冰的壳子。

    “夏音禾。”他忽然叫她。

    “嗯?”

    “你以后别叫我世子了。”

    夏音禾正给自己倒茶,闻言动作一顿,抬头看他,“那叫什么?萧世子?王爷?还是世子爷?”

    “只有我们两人的时候,叫名字。”

    夏音禾眨了眨眼。她想起他上次在病中说的那些话,又想起他夜里抓着她的手不肯放的模样。这个人看着冷,其实心里早就软得一塌糊涂了,只是嘴硬。

    “叫名字?你的名字吗?”

    “不然呢。”

    “那……萧玦?”她试探着开口。

    萧玦明显顿了一下。他听见自己的名字从她嘴里出来,尾音软软地往上翘,带着点不确定。那声音不大,却像一只手在他心上轻轻拨了一下。

    “嗯。”他应了一声。

    夏音禾观察他的反应,又叫了一声,“萧玦。”

    “嗯。”

    “萧玦萧玦萧玦。”

    “你叫魂呢。”他嘴上嫌弃,嘴角却压不住了。

    “我试试哪个调门好听嘛。”夏音禾笑着坐回去,捧着茶杯抿了一口,“你的名字还挺顺口的。”

    “你以前没叫过?”

    “没有。哪敢啊。你可是世子,我一个庶女,直呼名讳不怕再挨二十杖?”

    萧玦皱起眉头,“谁要打你。”

    “刘嬷嬷啊。她没挨打之前,我可不敢乱叫。现在你让叫了,我就叫。”

    “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

    “有别人在的时候呢?”

    “随你。”

    “那就叫世子吧。给你留点面子。”

    “我需要在别人面前留面子?”

    夏音禾想了想,“不需要。你连当众打人都不眨眼,谁敢笑你。”

    “那你以后有人的时候也可以叫。”

    “叫什么?萧玦吗?”

    “嗯。”

    “别人会觉得我不守规矩。”

    “这府里你最大,想怎么叫怎么叫。”

    “胡说。你才是世子,我哪来的最大。”

    “你说了算。”萧玦说得很平淡,眼睛却慢慢转向她的方向,“你叫我的时候,不用管别人怎么想。”

    夏音禾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他平时很少说这种话,一说就让人招架不住。她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弯下腰凑近了些。

    “萧玦。”

    他的呼吸明显乱了一下。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得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极淡的皂角香,混着一点茉莉花茶的气味。他喉咙发紧。

    “叫上瘾了是不是。”他声音微哑。

    “你让我叫的嘛。”夏音禾直起身,退开一步,“不过你反应真大。叫你一声,你连呼吸都变了。”

    “没有。”

    “有。你每次不好意思就嘴硬。是不是耳朵又红了?”

    萧玦下意识偏过头去。他这动作早被夏音禾看透了。她轻笑一声,走回自己的座位,心情很好地哼起小调。

    那天晚上,夏音禾准备离开书房时,站在门口,回头叫了他一声。

    “萧玦。”

    他坐在原处,脸朝着她的方向,手里还握着那只她给他添过茶的杯子。

    “我明早再来。”

    “嗯。”

    “那你跟我说,早点睡。”

    “你倒是会得寸进尺。”

    “快说嘛。”

    “……早点睡。”

    夏音禾冲他挥了挥手,虽然明知他看不见。她推门出去,脚步轻快地走过回廊。萧玦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远了,低头抿了一口已经半凉的茶。茉莉香淡了,可她的声音还在耳边绕。

    他忽然想,这名字被她叫出来,怎么就这么耐听。从今以后,他要她天天叫。只叫给他听。

    ……

    消息是沈昭带回来的。

    那天萧玦正在书房和夏音禾下棋。说是下棋,其实是夏音禾摆一步,他摸一步。他记性极好,整个棋盘都在他脑子里。夏音禾下得随意,经常悔棋,他也不催,只在她手伸过来挪棋子的时候扣住她手腕,说一句“想好了再动”。

    沈昭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他们下完一局才进来禀报。

    “世子,宫里来了消息。太后娘娘差人送来一封信。”

    萧玦接过信,没急着拆,“太后的信?”

    “是。来人说,给世子看眼疾的大夫已经寻到了。是位云游四方的神医,医术极高。太后费了不少力气才把人请进京来。神医说世子的眼疾有七成把握能治好。”

    夏音禾正收拾棋子,闻言动作一顿。她抬头看萧玦。他面上没什么变化,像听到一件寻常事。他把信往桌上一放,没说话。

    “世子不去见见?”沈昭忍不住问了一句。

    “明日再说。”

    沈昭看了看夏音禾,见她也只是低头继续摆棋,便把话咽了回去,抱拳退下。

    门关上以后,书房里又只剩他们两人。夏音禾把棋子一颗一颗收回盒中,轻声问,“你不想治?”

    “没不想。”

    “那怎么不见你高兴?”

    “有什么可高兴的。七成把握,说到底还有三成会失败。”萧玦语气很淡,指间捏着一颗棋子慢慢转着,“我这样子过了这么多年,不差这双眼睛。”

    “可如果能看见,总归是好事。”

    “也不一定。我若看见了,就没人像现在这样耐心给我念书了。”

    夏音禾知道他又在嘴硬。她没拆穿他,只走到窗边,把半掩的窗子推开。外头院子里的海棠开了,粉白粉白,落了满石板。阳光很好,照在花树上,把影子投进屋里,轻轻晃动。

    “今天的海棠开得特别好。”她说。

    萧玦侧了侧脸,“什么颜色。”

    “粉白。像刚染过色的雪。有的枝头开得密,远远看跟云似的。风一吹,花瓣就往下掉,地上已经铺了一层。”

    她描述得认真,像在给一个暂时看不见的人写信。萧玦没动,就坐在原处听。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稳稳地落进他耳朵里。他以前从不关心窗外的花是什么颜色。反正都是黑,有什么可看。但她来了以后,他慢慢开始想,如果自己没瞎,是不是就能和她并肩站在窗边,看她指的那些花。他甚至能想象她仰起脸时,斑驳的光影会怎么打在她额头上。

    “还有一只鸟停在枝头。”夏音禾继续说,“灰背白肚,圆滚滚的,在啄花瓣。啄两下就抬头看看,像做了什么坏事怕被发现。”

    萧玦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松开手里的棋子,朝她的方向伸出手。夏音禾走过去,把手递进他掌心。他握住她的手,轻轻带了一下,让她在身旁坐下。

    “你每天都这么跟我讲外面的事,不累吗。”

    “不累。我也喜欢看。以前一个人在院子里,看完就忘了。现在跟你讲讲,反而记得更清楚。”

    萧玦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来回摩挲。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想治。”

    夏音禾看向他,“想好了?”

    “嗯。”

    “那我去回了沈昭,让他安排。”

    “不急。你先陪我坐会儿。”

    夏音禾没动。她靠得近了些,两人的肩膀几乎挨着。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海棠花的淡香。萧玦把她的手拢在掌心,慢慢收紧。

    “我以前觉得,眼睛好不好无所谓。府里的事有人打理,我能活着就不错了。左右都是黑,多看一眼少看一眼没区别。”他说到后面,声音低了下去,“可现在不一样了。我想看看你。”

    夏音禾安静地听着。

    “我想知道,你的眉是不是真像你娘。想知道你笑的时候嘴角翘多高。想知道你每次讲完笑话,眼睛是不是会先眯起来。”

    “那我也想让世子看看。”夏音禾把他的手贴到自己脸上,“不过你要先告诉我,我脸上长了痘痘,你会不会失望。”

    “你长痘痘了?”

    “昨天长的,在左边额角。今天还没消。”

    萧玦笑了一声,指尖向上摸索,轻轻按在她额角。那里确实有一小粒凸起。他用指腹蹭了蹭,“就这点事也值得担心。”

    “女为悦己者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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