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立那道“不登陆”的命令没能坚持太久。

    三舰沿外圈贴了半圈后,晨星号那边忽然传来一串极不寻常的读数。

    莉娜的声音响起时,连她自己都像被那数据吓了一跳:“韩舰长,下方十一度,有一片区域的生机值和寂灭值同时出现急降。两种曲线几乎同步。也就是说,那里有一块空地——至少在法则层面,它没被那些紫植同化。”

    她停了一下,又急道:“我的被动探头拍到了画面。那地方像一座旧观测点,有人工残骸,不是天然的。体积很小,但肯定不是这些植被长出来的东西。”

    韩立神色极轻地动了一下。

    老铁也凑近了看。

    那是一个极窄的坐标点,夹在两片高耸如墙的紫色密林之间,像有人用刀在花海里剜出了一只小小的眼睛。

    如果这星上曾有人来过,那这只“眼睛”里或许就有韩立最需要的东西:播种者苗圃的信息,甚至可能还有关于生命之源的只鳞片爪。

    韩立心底极轻地动了一下。

    他不能不去看。

    这一路来,他要找的就是这些东西。

    如果连送到眼前的一只“眼睛”都不敢看,那这趟远航也就可以转头了。

    “韩小子,别被那点光勾了去。”

    老铁哑着嗓子,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劝,“这破地方会放钓。你越想要什么,它就越给你看什么。你才说过不登陆,现在转个眼就要往里钻。这上头若真有人工残骸,怎么早不现晚不现,偏等咱们绕到这儿才冒出来?”

    老铁的话极糙,却像把最要命的一点说穿了。

    这片星海极少有白捡的便宜,能活到现在的没一个不懂这个理。

    韩立何尝不知。

    可那数据不假。

    晨星号的探测阵列不会说谎。

    这片死地中央真有那么一处干净地方。

    它不是紫植的幻觉,是确确实实存在的一个点。

    莉娜的声音又起,像把一块铁往砧上又敲了敲:“老铁,你说得对,这地方出现的时机确实太巧。但正因为它这么特殊,我们才该下去。播种者不会平白无故留下一个‘没长花’的坑。如果那是它们遗弃或毁掉的东西,里面很可能有我们无法从轨道上得到的答案。我也知道风险。”

    她极轻地吸了口气,“所以我不要求你们去。给我一艘登陆艇,我带两人下去,采集完样本就回来。若四十分钟内没我的信号,你们立刻离开。”

    韩立沉默了片刻,像在称什么东西。

    然后他极慢极沉地开口:“要去也不是你去。这颗星在法则层面上的压迫太深,你的四层屏障和探测设备到了下面未必还能全功率运转。我下去。你留在上面做中继。”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沉,“我带小听,再挑两个能打的。老铁,你在外头接应。若我不对劲,别管我,把舰队带走。”

    老铁那边极重地“砸”了一下操控台,像把什么没骂出来的话全砸在了铁上。

    他没有立刻反对,只极低极冷地说:“你要下去,老子拦不住你。但你别把老子当兔子。你下去多久,老子就把船停在多低。要撤,老子带着所有人撤。你有种,就别让老子真做这号混账事。”

    韩立没再说话。

    老铁的脾气他摸透了,这已是应了。

    莉娜也极轻地“嗯”了一声,没再争。

    登陆准备做得极快。

    韩立没让老铁和莉娜的人下船,只从万流归宗号里点了两名随舰的妖兽化形修士,又让灰鼠备了一艘极小的硬壳登陆艇。

    那艇也是灰鼠的手笔,通体灰黑,没多少武器,胜在皮实,能扛住法则乱流。

    韩立自己穿了件极旧的青灰法袍,袖中带了破界钉和几瓶木易给的丹药。

    小听被他放进前襟内侧,只露出个脑袋。

    出发前,他去了趟苗圃区。

    荣荣还睡着,归芽仍摇。

    他极轻地对她说:“哥下去走一趟。很快就回。”

    说完把防护罩外沿的混沌隔绝层又加了一层,像给他的软处套上一块最厚的甲。

    小听在他怀里极轻地“吱”了一声。

    韩立没回头,登了艇。

    登陆艇脱舰下降时,整片天地都像变了颜色。

    起初还是星海的黑,越往下,那层暗紫色的光膜便越浓,像一锅极稠极冷的汤。

    艇身极轻地颠,像有什么东西从下面往上一下一下地舔。

    韩立把混沌真童包住艇外,灰白色的光极淡极稳,像一盏被风吹不灭的小灯。

    小听在他怀里一动不动,两只小耳朵像两枚极薄的灰叶,朝外张着。

    它听见那些植被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有无数张嘴在极深极深的地里一张一合。

    可那些嘴没有牙,没有吼,只有呼吸。

    呼吸里带着一股极甜的腐味。

    小听极轻地抖了一下。

    韩立没说话,只把捂着它的手紧了紧。

    又降了一段,那处“空地”终于露了出来。

    它比星图上标的还小,只容得下两艘登陆艇。

    四周全是极高极密的紫色藤木,像一圈黑紫的墙,把这片小小的灰地围在中间。

    空地上没有活着的植物,地面是一层灰白色的碎石,像被极高的温度烧过,又像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啃过。

    半埋在土里的,是几截断掉的合金骨架,早已辨不出原貌。

    韩立没急着下去,只让艇极低极慢地绕着空地转了一圈。

    混沌真童探下去,触到那几截残骸,竟像被什么极细极冷的东西咬了一下。

    不是攻击,是这地方本身对“外来”的排斥。

    他低声道:“有反应。把屏开满。”

    两名修士点头,各自把护甲上的法则屏调到最大。

    小听把耳朵一缩,极轻极短地叫了一声。

    韩立立刻让艇停住。

    他知道这声不是害怕。

    小听在提醒他:下面那东西在听他们。

    韩立极轻地吸了口气,把登陆艇缓缓降在空地正中央。

    舱门打开时,一股极冷极湿的气涌了进来,像从墓底翻上来的呼吸。

    他没回头,只低声说了句:“跟紧,别碰任何东西。”

    然后一脚踩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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