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立从苗圃区出来时,脸色已恢复了大半。

    荣荣的气息像一帖极清的药,把他从下面带上来的那层阴寒慢慢化开。

    他站在廊道里停了几息,又把外袍上几处被紫雾蚀得发灰的地方用混沌本源轻轻抹去,才朝舰桥走。

    小听软软地挂在他肩头,尾巴尖偶尔极轻地勾一下他的衣领,像在提醒他自己还在。

    舰桥里亮着三面极淡的光屏。

    韩立刚在主位坐下,便觉得整艘万流归宗号像被人从外头按住了。

    不是风,不是引力,是一种极绵极重的法则压迫,从正下方那颗暗紫色星球上慢慢渗上来,像有无数根看不见的细丝,把船一点一点往泥里拖。

    他还没开口,莉娜的声音已从频道里传了过来:“韩舰长,你们下去之后,那颗星球的法则波动增强了。尤其是你上艇往上拉的那段时间,整个北半球的紫植同时朝你们离开的方向释放了生机抽取波。那种波不是向四周扩散的,是定向的。你现在应该能感觉到。”

    韩立极轻地“嗯”了一声。

    他当然感觉得到。

    那种被四面八方一点一点汲取的滋味,像被人用细针从骨缝里往外挑。

    混沌真童在舰内转了一圈,发现就连万流归宗号外壁上那层薄薄的法则膜都开始有些不稳,几处符文接缝极轻微地闪。

    他立刻把混沌光膜重新铺了出去。

    那层灰白色的光从舰体中段漫出,像给整艘星舰裹了一层极薄的冰。

    起初光膜还稳,可往外推了不过数丈,韩立眉头便极轻地拧了起来。

    这里的虚空像变成了胶,每一寸都黏稠得要命,混沌光膜推得越远,越是沉。

    他这一撑,混沌小世界里的本源像开了闸的水一样往下漏。

    这种消耗他太熟了。

    当初在风陨星域硬扛播种者分身时,也不过如此。

    “这颗星对混沌法则有压制。”韩立低声道,声线压得极平,每个字都像从嗓子底磨出来,“我的领域没被破,是被‘黏’住了。它不跟你硬碰,只让你每一分力气都使不到该使的地方。”

    他说这话时,右手极稳地按在操控台的符文板上,灰白色的光从他指缝间一点点渗出去,像给一片浮在海上的船撑开一圈极薄的雾障。

    可那雾障总是在最外沿轻轻一晃,像被什么从底下极轻极慢地咬着。

    他必须把混沌真童从外放状态收回来一部分,集中在舰体近旁,才能维持住不被那层紫光贴着船舷舔上来。

    老铁听见了,从鲨鱼号上低低骂了句:“我就说那下头不能去。这地方在抽你的根。”

    他话糙,理却不糙。

    韩立自己也清楚,这压制不是一时半刻能适应的事。

    那颗星球像一只半睡半醒的巨物,底下那片花海就是它的嘴。

    这嘴不说话,只慢慢吃。

    韩立越是用全力去挡,它便吃得越欢。

    他忽然极轻地眯了眯眼。

    他想起了空域之涡。

    那时候他也是一味想撑,结果越撑越被绞进去。

    后来是顺着它的呼吸才脱了身。

    眼下这压制与空域之涡不同,可道理总该有几分相近。

    它既然在抽,你就不能光让它抽。

    它抽,你也得跟它同个频。

    韩立慢慢闭上眼。

    混沌小世界像被拨慢了半拍,灰白色的光不再一味外撑,而是贴着舰体外壁极慢极轻地起伏起来,像随着什么从地底传来的极沉极缓的脉动。

    小听先听出变化。

    它把耳朵贴在韩立腕边,听见那原本极乱极急的混沌流慢慢稳了下来,像一条被逼急了的水,忽然想起该朝哪流。

    外头那层紫光仍极稠极冷,却不再像之前那样死咬着不放,只是极慢极慢地在光膜外沿磨。

    韩立把混沌真童收成极薄极薄的一层,不再硬顶,只让它在舰体近旁转着,像一片贴着皮肤不走的灰雾。

    压力还在,却不再那么难捱。

    他像从一片要将人压垮的深海里,硬是给船找到了个极窄极窄的浮点。

    “好受点了。”老铁在频道里忽然说,像从水下冒出来似的,“刚才老子船上的仪表都跟着抖,像有手在拧壳子。现在轻了些。”

    莉娜也道:“万流归宗号的法则波动在收缩,但强度反而更稳。你在调频。”

    韩立没应声。

    他仍闭着眼,像在极静极静地听那底下的脉。

    那脉不是风止之所那种无风的平,也不是空域之涡那种一呼一吸的规整。

    它像被闷在极厚极厚的花海里,一鼓一鼓的,没有固定的拍子。

    韩立混沌光膜就贴着这个拍子,慢慢把自己藏了进去。

    这算不得反制,只是让那颗星暂时没把他当成要“挑破”的东西。

    他很清楚,这法子撑不久。

    可他也不指望久。

    眼下先稳住船,下一步才能想。

    过了片刻,韩立睁开眼,眼底像浸了一层极淡的灰。

    他先看向小听。

    小听正睁着一双极亮极圆的小眼睛望他,见他睁眼,极轻地“吱”了一声。

    韩立朝它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对着通讯频道说:“我们能在这里停,但最多半日。这压制不是死局,可它一直在变。半日后必须走,不能再拖。”

    老铁和莉娜都没二话。

    韩立站起身,又看了眼星图。

    旧舟还在前方,被那颗暗紫色星球像一只横在路上的烂果般挡着。

    他知道要绕它,必须从它的影子里穿过去。

    他得先把自己的混沌光膜磨成一把能贴着它游过去的刀。

    这半日,就是磨刀的时间。

    他没再说话,只重新坐下,闭目调息。

    灰白色的光在他周身极轻极慢地转,像一条把自己盘紧了又盘紧的旧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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