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前,李莲花又回了一次主墓室。

    他将那尊观音垂泪的赝品放入萱妃掌中——那是他早已备好的,与真品形制无二,只是少了那份百年温养的灵气。

    保尸的药粉已洒,可保萱妃容颜再续百年。

    他又调整了墓室入口的几道机括,将力道重新校准。

    “这是做什么?”明怀瑾仰头问。

    “给以后可能来的人一点提醒。”李莲花低头调试着机括,“不贪心,只取些金银离开,便能平安无事。太贪心了……”他顿了顿,“便是有去无回。”

    “那要是冲着罗摩顶来的呢?”明修远问。

    李莲花将最后一处机括复位,直起身:“只要不破坏墓室,什么事都没有。”

    ——因为真的那尊,已经被他取走了。

    他没有说后半句。

    三小只似懂非懂,但都牢牢记得爹爹的话,乖乖跟在父母身后,没有多问。

    莲花楼离开一品坟时,暮色正浓。

    车厢里,明听澜趴在李莲花膝头,已经困得小鸡啄米。

    明修远靠着明菲,努力睁眼看书,坚持了不到三息,书滑落,人也歪倒了。

    明怀瑾抱着狐狸精,早就睡得不省人事,口水蹭了狗一脑袋。

    狐狸精不介意,尾巴还在慢悠悠地摇。

    车厢外,雪珵驾着车,墩墩趴在车顶,替三小只挡着夜风。

    一轮半圆的月从云后露出脸来,将官道照成浅浅的银白。

    明菲靠着窗,望着那月色,忽然说:“你那位先祖,容貌确实很好。”

    李莲花愣了一下,旋即轻笑:“嗯。”

    “孩子们有些像她。”

    “……是。”

    明菲没有再说什么。

    月色依旧,车轮辚辚,莲花楼载着一家五口,渐渐驶入更浓的夜色之中。

    远处,一品坟的方向,夜风吹过荒草,发出沙沙的轻响。

    那声音不再凄厉,反而像某种轻柔的、释然的叹息。

    ——魂兮归来,无复惊恐。

    ——魄兮安止,莫再飘零。

    往生去吧。

    下辈子,好好过。

    莲花楼离开一品坟后,沿着官道向西。

    车厢里,李莲花将新得的两件物事并排摆在案上——观音垂泪与罗摩顶。

    烛光落在它们表面,流转着相似又不同的温润光泽。

    明菲端详片刻:“接下来呢?”

    李莲花将两件物事收起,“一百八十八牢,龙王棺。”

    明菲想了想,从记忆里翻出这个名字:“琴公子?”

    李莲花点头:“琵公子。”

    那是天机堂的人,双腿残废后,被佛彼白石接入百川院,镇守龙王棺多年。

    上一世,金鸳盟攻打龙王棺,琵公子战死。

    ——这一世,或许不必如此。

    明菲看了一眼车窗外掠过的山色,语气平平:“那就先去龙王棺。”

    莲花楼在数日后抵达龙王棺所在地的附近。

    李莲花没有急着上去,而是在山脚镇上的茶摊坐了一下午,听了半日闲话,托刘如京的渠道递了封信进去。信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

    “可治腿。若信,三日后午时,山脚茶摊。”

    第三日午时,茶摊里多了一个坐着轮椅的年轻人。

    琴公子比李莲花记忆中年轻许多,眉目清俊,只是眼底带着经年累月的沉郁。

    他独自前来,身边没有佛彼白石的人跟随——这一点,让李莲花对他多了几分敬意。

    “谁要见我?”琴公子声音很淡,像是已经不对任何事抱持期待。

    李莲花从茶摊角落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伸手搭上他的腕脉。

    琴公子一怔,却没有躲。

    片刻后,李莲花松开手,语气平常:“能治。”

    琴公子沉默了很久。

    久到茶摊的老板娘过来添了两次水,久到日头从头顶移到西斜。

    “……你知道我这腿,废了多久了吗?”他的声音有些哑。

    “四年。”李莲花说。

    琴公子抬眼看他。

    李莲花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知道,只是又说了一遍:“能治。但需要时间。”

    琴公子垂下眼,望着自己那双毫无知觉的腿。

    “百川院对我有恩。”他说。

    “我知道。”李莲花起身,将一小包药放在他膝上,“你想清楚后,去这个地址。有人会接应你,不会惊动任何人。”

    他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

    三日后,琴公子出现在约定的地方。

    那是一座藏在山坳里的庄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齐。

    迎接他的是一个面容刚毅的中年男子——刘如京。

    “琴公子?”刘如京抱拳,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李……李神医吩咐过了,您安心在此养伤,一切有我。”

    琴公子环顾四周,又看了看自己毫无知觉的双腿,缓缓点了点头。

    治疗的过程比预想中漫长。

    李莲花每隔数日便来一次,针灸、药浴、以内力疏导经脉。

    明菲偶尔同行,调整药方,顺带查看恢复进度。

    琴公子起初沉默寡言,后来渐渐肯多说几句,再后来,竟也能与刘如京下一盘棋、喝两盏茶。

    三个月后,他的脚趾动了。

    那一刻,这位历经生死都未曾失态的年轻人,红了眼眶。

    又两个月,他已经能扶着墙慢慢走几步。

    “再养一段时日,”李莲花收起银针,“便能如常人一般行走。武功恢复需更久,但总归有希望。”

    琴公子望着他,忽然问:“为什么?”

    李莲花收拾针囊的手顿了顿。

    “你的腿,不该断在那里。”他说,“你的命,也不该断在龙王棺。”

    他没有解释更多,起身离开了。

    琴公子望着他的背影,很久没有说话。

    刘如京在一旁轻声说:“李神医就是这样的人。做了也不说,问了也不答。公子安心养伤便是。”

    琴公子点了点头。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腿,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还是天机堂少主的那些日子。

    那时他行走江湖,意气风发,以为天下没有去不得的地方。

    后来腿断了,以为一辈子就这样了。

    再后来——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那片陌生的山色。

    再后来,有人告诉他,能治。

    琴公子的腿治好后,又坐着轮椅回到了龙王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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