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暑气还没有消散的夏末里,海水的咸味氤氲着朦胧的水汽,就像是赤足走在沙滩上时所看到的水母,有着容纳世间万千光彩的透明与柔和的美丽。

    “它们会记得有这样一个夏天吧。”

    在用网打捞起水母,把它们丢到重新低下去的潮水里的西格玛扶着腰,抬头对北原和枫这么询问道。

    他的眼睛里有着很明显的光。

    “会记得的。”

    北原和枫只是笑着用手指按了按对方翘起来的头发,没有像是往常那样揉一顿,声音听上去温和而又柔软:“对于它们来说,这样的夏天还会有很多呢。”

    那个时间是在黄昏,他们打算坐着船离开的前一会儿。这片全美国最南的土地上面流淌着太阳余辉的金黄,像是躺在香槟玫瑰的酒杯型花朵里,金色与橙色的天空就是温柔合拢的花瓣。

    这里是落日的故乡,有太阳落下的海洋。

    当坐上船,开始沿着佛罗里达跨海高速公路的方向回到北美洲大陆的时候,北原和枫还看到了约翰不知道从哪里拿了一个照相机,正在船头拍照。

    这个时候的光线已经开始逐渐散开,没有一开始所看的那样惊艳绝美,但这位出身于乡村的青年还是很感兴趣地按着快门,蓝色的眼睛中有着落日的斜晖。

    “基韦斯特岛的夏天就像是梦一样啊。”

    他感慨了一声,接着对北原和枫很开朗地笑了起来,指了指自己手中的照相机:“我打算多照几张照片给我的家人看。他们可从来没有来过佛罗里达,之前知道我要来这里,还特意叮嘱我要好好玩呢。”

    因为一生都被困在农业生产中,再加上家里的经济情况并不是很好,所以约翰斯坦贝克的家人基本上都没有出过他们的家乡。只有自己的叔叔因为要经营农场和运货的原因,有时候会出门一趟。

    从这个角度看来,这样美丽丰饶的沙滩和深渊广阔的大海,对一群一辈子都无法亲眼看到的人来说,真的就像是梦境一样。

    “这样啊……”北原和枫稍微出神了一会儿,接着笑着说,“你们一家人的关系真的很好。”

    “因为。”约翰的声音柔和了下来,他的脸上浮现出骄傲而温柔的神情,“我们有一位了不起的母亲。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完美的人。她带着我们在这片糟糕的土地上找到了家。”

    母亲。

    西格玛在北原和枫身边听着,他没有关于母亲的记忆,但眼中也有着一点羡慕的色彩。然后他就握住了北原和枫的手,像是这样就能够从对方的体温上寻找到一点安慰似的。

    “我们是在战争后的经济萧条时期,从别的地方迁到加利福利亚州的。如果不是她一直在支撑着我们,我也不知道我们能不能走下去。”

    约翰斯坦贝克笑了笑,用温柔的眼神看了一眼自己的照相机,接着摇了摇头,举起自己的照相机:“需要我给你们拍一张吗她应该会高兴我能在大城市找到朋友。”

    他不怎么喜欢菲兹杰拉德,但是他对于北原和枫不是很讨厌。

    “可以啊。”

    北原和枫握住西格玛的手,低头看了眼似乎有点羡慕的青年,又补充了一句:

    “其实明天早上还可以去拍拍佛罗里达高速公路边的浅滩与红树林。白天这里的海水简直是蓝到化不开,各种各样的珊瑚礁与浅滩还能制造出各种奇特的地貌。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这么多年旅游下来还有点对摄影的心得,到时候我们可以讨论讨论。”

    约翰愣了一下,接着露出灿烂的笑容:“谢了!”

    北原和枫很明显是在知道他打算给自己的家人拍几张照片后特意说的,对他这个其实不怎么清楚相机里面各个参数的人来说相当

    有用。

    拍照片的时间不长。北原和枫还特意让西格玛多拍了几张,笑盈盈地说了几句“今年要给你送的礼物差不多已经准备完了”之类的话,结果被对方有些气恼加不好意思地瞪了好几眼。

    他们还聊了一会儿约翰的家乡,在知道北原和枫打算接下来前往美国西部后,对方也很热情地邀请这位旅行家到他们家住宿。

    “我家就在加利福利亚州的萨利纳斯。如果是走号公路就可以看到。如果可以帮忙把一些钱和特产转交给他们就更好了,因为组合的事情很多,我每年回去的时间不是很长……”

    约翰抓了两下自己后脑金色头发,脸上浮现出温旭的笑容,似乎想起了自己的家人和家乡的风景。

    “秋天那里可是很漂亮的。”他说。

    “嗯,我们应该到时候会从芝加哥的号公路出发,到了洛杉矶沿着加州号走,去萨利纳斯再转成号公路。”

    北原和枫这几天也研究了不少美国的公路走向,听到对方的话后很快就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旅行计划,语气轻快地说道。

    “我听说加州号和号公路有很大一部分是重叠的”

    西格玛抬起头,有些好奇地询问道。

    “没错,所以这两条公路上的风景其实相差不是很多。听说可以在路上看到很多在沙滩上面晒太阳的海豹,还能看到座头鲸哦。”

    北原和枫侧过头,笑着回答。

    由于美国纬度和经度广泛,各种各样的景观极其丰富,再加上有大片大片的中心与西部的土地没有进行城市化开发,孕育出了世界上最丰富多彩的公路。

    加州号公路在山水间行驶的浪漫,号公路横跨历史的沧桑,佛罗里达跨海高速公路在水天一线中伫立,苏厄德高速公路在狼嚎与驼鹿群中飞跃雪山与森林,蓝调公路串联起无数音乐家的故乡,犹他州号公路跨过满布侏罗纪化石的平原与峡谷……

    它们都是那么与众不同,都拥有着自己的灵魂。

    美国爱着汽车,甚至可以被称为“装在汽车轮子上的国家”。所以美国人自然追求着公路,追求着在大道上疾驰与奔跑。

    公路和公路片——即使有无数国家的人都在写有关于旅行和沿途风景的故事,但一看这个最后被确定下来的名字就知道,为这个流派命名的一定是美国。

    “我记得我们之前看过几部公路片。”

    西格玛思维有点跳跃,很快就想到了别的上面:“里面有没有地方是号公路”

    “这个不清楚诶。”

    北原和枫愣了一下,很认真地摸了摸下巴,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逐渐变小了起来,几乎是用自言自语般的气音嘟囔道:“我倒是知道《变形金刚》是在哪个公路上面拍的……”

    不过在这个世界,《变形金刚》还没有正式上映呢。也不知道拍摄流程有没有走完,否则现在去说不定还能碰到剧组成员。

    “公路片的话。”约翰语气轻快地加入了这个话题,“我最喜欢的是《雨人》。”

    “我也喜欢!”西格玛眼睛亮了起来,用一副遇到知己的表情看着约翰,“我特别喜欢那个镜头,就是他们两个兄弟走在林荫道上,留给观众一个背影……”

    “我喜欢他们两个人额头贴紧的镜头。”

    约翰把手搭在西格玛的肩上,望着前方,声音听上去很柔和:“我最喜欢的其实就是这样的故事。不被任何金钱与利益隔断的、能够消融彼此内心孤独的亲情。”

    北原和枫在边上听着他们两个很欢快地聊着天,讲述电影里面的小彩蛋与运镜,在边上无奈地微笑着,直到看到菲兹杰拉德也登上船。

    “你跟海明威先生告别了”他问。

    “海姆……我看他这几天很开心。”

    菲兹杰拉德扶着栏杆呼出一口气,脸上的表情恢复了他惯有的自信,同时有些古怪地挑了下眉:“你是在那次烟火大会后对他说了什么吗”

    海明威这次没有上船。他表示自己还想在这个地方多停留一段时间,休整休整再出海几次,为即将到来的冬天做准备,攒够钱了之后还要在基韦斯特岛上面开一个收容受伤和流浪动物的小地方。

    菲兹杰拉德对此很不理解。对他来说钓鱼更像是一件爱好,从来没有想过要以此谋生。他还想要给对方一点钱——毕竟他和海明威之间是朋友,他也不介意让对方落魄的生活好起来——但是被毫不客气地拒绝了。

    “你对财富的浪漫的敬畏迟早有一天会毁了你,菲兹。”

    海明威当时正在酒吧里面喝酒,他的身影在灯红酒绿中显得格格不入,就像是被带到舞池里的一柄狙击枪,声音中带着朦胧的醉似的嘲讽。

    “你很优秀。你就像是蝴蝶,上帝造就了你的翅膀,完美无瑕……但你就像那只蝴蝶一样蠢得完全不知道它有多漂亮。”

    再后面的话他没有说,甚至如果不是他喝了酒,他可能连“蝴蝶”的比喻都不会用出来。海明威只是沉默地继续喝酒。而菲兹杰拉德则是一时间有点不知道是该生气还是该对这个评价感到高兴,他在有点茫然地举着酒杯发呆。

    海明威把不怎么烈的酒咽下,他看着自己的朋友,在灿烂迷人的灯光中默默地想着自己没有说出来的半句话:

    如果这样下去,你的翅膀迟早会被财富坠得再也没有办法起飞,美丽的鳞片会被你当成可以挥霍的财富兜售干净。你甚至会忘记你对飞翔的热爱,能够记住的只剩下了一件事情。

    ——曾经,飞翔是多么轻盈而轻而易举啊。

    他闭上眼睛,最后说道:

    “我大概会在这里照顾些小家伙。你可以理解为我在犯蠢,但菲兹,有的时候犯蠢其实也不错。人不需要总是在追逐更高更远的东西,无止境的追逐或许是伟大的悲剧,但也是悲剧。”

    他瞧不起那些软弱的、退缩的,比起当不快活的人更愿意当快乐的猪的家伙。但是在面对自己的朋友的时候,他最后还是忍不住放下了自己的形象,说了这句话。

    在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海明威突然感觉自己轻松了不少,于是他笑了起来。

    然后就把菲兹杰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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