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雷蒙德的嘴唇张开又合上,消化着这个难以接受的事实。

    “原来是他。”

    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寒潭竟也没能要了他的命,哈。”

    牢房里安静了片刻。

    尤金直起身子,他垂眸看着自己尚未隆起的小腹,指尖搭在上面,感受着那颗卵在孕囊里缓慢地搏动。

    抬眼看向德雷蒙德,他轻笑了一下,勾勒出一个算不上完整的笑意:“是啊,我迎来了新的孕育。跟之前和你的那段不太愉快的经历不一样,这次是我自己的选择。”

    “……”

    “怎么不说话了?刚刚不是还对我发.骚吗?”

    尤金眉尾挑起,语气疑惑:

    “难不成你也有所谓的道德观念,知道他人之妻不可调戏,孕夫更是要多加呵护的道理?”

    第102章

    见德雷蒙德沉默而恍惚,尤金冷淡地嗤了声,情绪渐渐平复下去,懒得再与对方纠缠似的,转身便要踏出牢门。

    脚步刚迈到半途,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唤:

    “母亲。”

    尤金身形顿住。

    德雷蒙德沉寂了许久,每一个字都像是卡在喉咙里般,几经挣扎才艰涩挤出,嗓音晦涩又沉重:

    “明天,您还会来见我,对吗?”

    这话说的,就像尤金把他关在这里不是为了折磨,而是为了与他温存似的。

    尤金单侧眉峰高高挑起。

    即便他与这些异种相处这么长时间,却依旧无法看透他们脑子里时而复杂时而单纯的思绪。

    到了如今这步境地,德雷蒙德竟还以为他们之间不过是一场寻常的冷战,或是某种病态的情趣与游戏吗?

    心里觉得荒唐好笑,尤金的声音也跟着散漫敷衍起来:“也许会,也许不会,这谁又能说得准呢?”

    “您务必要来。”

    德雷蒙德喘息道,他的每一次发声都格外费力,沙哑的声线裹着阴郁的质感,在密闭的荆棘牢笼里缓缓散开:

    “不然,我无法保证长久见不到您的我,还能维持多少理智。”

    “答应我吧。”

    他道:

    “明天,后天,往后日日夜夜,都请让我看见您。我想见您。”

    只要能够见到尤金。

    只要在他的眼里,自己还有值得相见的价值和意义。

    哪怕再难熬的禁锢,再漫长的黑暗,他都能以高贵母亲所捕获的阶下囚的身份,保持期待地忍耐下去。

    怀抱着如此这般隐秘的渴盼,德雷蒙德顽固地望向尤金发声的方向,试图在脑海内勾勒出他的身形与容颜。

    这对他来说并不困难。

    雄虫虽然不擅长创造和想象,却很擅长复刻所见过的事物的记忆。

    他早就把尤金的面容细细地描绘在脑海最深处,失去视觉后,反而比看得见时更加清楚地记得他。每一次闭眼,尤金的五官线条都会重新浮现出来。

    尤金现在是什么神情?

    是漠然,厌烦,还是会生出一丝微不可察的动容?

    假如他肯施舍出一点点对待幼崽时的温和,将其落在自己身上,德雷蒙德想,那该是多么奢侈而幸福的一件事。

    希冀与焦灼的渴望,种种情绪如同蛛丝般缠绕住了牢笼里银白的领主,竟令从不动摇的他也忍不住浮现出了一些痴想。

    可须臾间。

    一声浅淡的笑响在空气里,他耳边清清楚楚听到了尤金凉薄又轻慢的笑音。

    或是觉得他贱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竟在青天白日下做起了荒诞的美梦,产生了廉价而愚蠢的妄想,尤金摇头轻叹,毫不掩饰自己奚落的口吻:

    “那你就等吧。”

    他怜悯:“毕竟你又如何能够指望一个孕夫过多操劳呢?或许等我身子轻些,心情也不错,还会抽空来看看可笑的你。”

    话音落地。

    尤金再次转身离去。

    缓缓合上的牢门隔绝了光线与人声,独留德雷蒙德在阴冷荒芜牢笼中,追随着他决绝消失的背影,陷入死寂。

    “……”

    他不会再来了。

    这个念头很确定地浮现在德雷蒙德的脑中,比起无端的猜测,更像是一种没由来的直觉。

    尤金的身体没有散发出任何想要再见到他的信号。

    面对他言语上的求欢,示弱,也不曾有过任何的回馈反应,甚至连心跳都照常规律地跳动着。

    他不肯动容。

    德雷蒙德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真的到了这一刻,那种从未体验过陌生的感觉还是涌了上来。

    像是原本勉强连接他和尤金的丝线被一把扯掉了,只留下源源不断的空洞和强烈的剥离感从胸口中间的位置往外扩散,凉丝丝的,怎么都填不满。

    慢慢抬起头来。

    刚才面对尤金时的温和与耐心,低姿态的恳求,全都从他脸上消失了。

    眼眸微眯,眉宇压低,他所流露出来的神色,分明是独属于虫的骨子里的淡漠,以及始终都捕猎不成功的冷寂和死气沉沉。

    ……

    尤金从牢房里出来的时候,太阳穴旁的青筋跳了一下。

    他伸手按住,慢慢地揉了揉。

    缪可一直等在外面,期间总忍不住时不时地回头看来,见尤金的身影出现在视线内便赶紧迎了上来。

    看尤金脸上神色不太对,他倒也不是很意外,小心地开口安慰道:

    “妈妈,没结果也别急。”

    “也许不是德雷蒙德不肯说,是他自己也不知道圣子在哪也说不定呢?毕竟战场上那么混乱,圣子中途还转移过好几次藏身地。”

    眨了眨眼,他紧跟着提议:“您要是实在担心,也可以直接对鬼蝶下令。他们最擅长追踪,也许很快就能找到。”

    尤金侧过头来看他。

    缪可被他具有穿透力的目光一盯,声音一下子弱了下去,眨了眨眼,干巴巴挤出个讨好的笑:

    “好好,我知道现在正是建设新秩序的特殊时期,不能把事情闹大。我不说了,我们另想办法。”

    提到这里,他毫不客气地扯了扯唇。心想德雷蒙德真是半点作用都无。

    那家伙现在活着的唯一用处,恐怕就只剩下在母亲生气的时候,被当成沙包狠狠揍一顿泄愤。

    可他很快又反应过来什么似的,连忙摇头把这想法甩开。

    不行!

    绝对不行!!

    母亲的拳头哪里算得上是惩罚?母亲的巴掌扇过来的时候都是香的!揍过来的时候比起疼痛,最先感觉到的明明是他蹙眉的性感,动作的张力!揍那家伙一顿岂不是太便宜了他?

    不能让他爽到。

    缪可磨了磨牙,发出的声音引起了尤金的注意力:

    “你在想些什么?”

    他问出声。

    缪可嘴巴紧闭,什么都没有说,伸出长臂从尤金后腰绕过去,虚虚地悬在他柔软的小腹上,缪可把他大部分的重量托起。

    而后手臂一撑,稳稳将尤金放到来时开的那辆悬浮车上。

    “没什么。”

    缪可微笑道,“我只是在想,还有没有其他的方法能够帮到您,让您这一次的孕期更加轻松一些。”

    车舱门合拢,尤金靠在座椅里,眼睫下垂,语气淡淡:“你嘴巴闭紧什么话都别说,不吵到我的耳朵,已经帮我大忙了。”

    “……”

    缪可委屈地看着他。

    回到住处后,尤金照常去保育室用信息素喂了那些鬼蝶的幼虫,等忙完这些,天色已经很晚了。可他依然闲不下来,脑子有根神经突突跳个不停。

    经过牢里那一趟,他只要一想起德雷蒙德最后跟他分别时的表情,就觉得有些心神不宁,连平日里大批量产出的设计图都没法画下去了。

    勉强画了些后,尤金扔下笔站起身,抬头一看,窗外竟已经开始泛白。

    第二天清晨了。

    他呼出一口气,去倒了杯水,喉结上下滚动,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水还没喝完,门外就传来缪可的声音:

    “妈妈!”

    这一次,缪可的语气不像他们回来时那样轻松了,带着明显的慌乱,那双紫色的眸子显得格外不安。

    缪可进门先扫了他一眼,见他没事,才松了口气。

    不再犹豫,他飞快地抱起尤金,鞘翅唰地展开,破门而出,高高飞了起来。

    冷风迎面扑来。

    尤金的发丝被风全吹到了脑后,露出整张苍白的脸,他低头往地面看去:“发生了什么?”

    “荆棘牢出事了!”

    缪可声音发紧,也是觉得相当难以置信的样子,“关押在大小各个监狱里的白蛛突然集体暴乱,全疯了似的变回原形,就算把身体扯烂也在拼命挣脱铁笼。”

    “他们杀了不少守卫,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冲过去了!”

    尤金低头往下望去。

    果然,无数只狰狞的白蛛撞破了建筑墙体,从四面八方冲了出来,完全陷入了可怕的疯狂。

    它们身上再也看不到半点白蛛种族名字里该有的洁净与优雅气息,反而像一只只患了病的疯兽,口器不停地翕张,残缺的肢体在奔跑中甩动,有的甚至伤口还没来得及愈合,肠子拖在地上,被碎石尘土糊成一团。

    可它们根本不管,就算是器官残缺,也要拼命往前冲。

    白色的甲壳上溅满了暗红色的血,在这片泥泞的雪地里不断涌动着,形成了长长的拖尾,一看方向,尤金心脏一跳:

    荆棘牢。

    德雷蒙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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