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尤金的耳朵里。

    至于他的表情。

    竟还是那平静的淡漠。

    不存在痛苦,甚至可以说寂冷,似乎这具正在被蚕食的身躯与他毫无关系,他的那只眼球依旧注视着尤金,暗含愉悦,缱绻而深邃。

    血滴进眼球,染红了阴影般的黑,在白骨与血肉的丢失之间。

    仍执拗地、顽固地、盯着他看。

    “之后见。”

    他对尤金做着口型,而后便是一阵炸开的血光,他最后完整的器官,那颗头颅也被白蛛撕扯了下来,吞吃入腹,连同脊椎一起石入大海,瞬间淹没在了白蛛群的潮水中。

    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

    那些密密麻麻的白蛛在完成了这场血腥分食后便四散而去,失去了领主后完全失了控,嘶鸣着逃散。

    诡异。

    惊悚。

    尤金心脏的跳动声在耳边彻响,包围在此的鬼蝶不用他命令,纷纷统帅着军队开始了截杀,想要将这群不受控的白蛛彻底消灭。

    可它们的数量实在太多了,而且根本无所谓被杀死,除非尤金不在乎身份在虫巢大面积地暴露,将信息素绵延至鬼蝶内外的全部区域,对它们下达更高的指令,否则很难阻止。

    “德雷蒙德……”

    他就这么死了?

    刚刚的画面,遭给尤金的冲击实在强烈到了极点,待他回过神后,便飞速否认了这个观念,就像德雷蒙德了解他,他也同样了解那只雄虫。

    那个不可一世,残忍无情的家伙怎么可能会采取自杀这种可笑的方式,了结自己的性命!

    “拦住它们,一只都不能放过!”

    下达命令后,尤金果断收起了翅膀,将飞行全依赖于缪可。

    与此同时,他身上属于鬼蝶雄虫的特征层层褪去,气息急速切换之下,恢复成虫母的姿态,以荆棘牢为中心将信息素向四周遥遥铺开。

    “停下!”

    轰隆隆。

    方圆二十里左右,无数发狂的白蛛嗅到了他的气味,头脑骤然清明,硬生生停在了原地,头脑低垂匍匐下去,再不动弹。

    尤金视线飞快扫过它们,果不其然,发现了端倪。

    它们没有吞咽。

    虽然看似将德雷蒙德撕咬肢解,啃得一干二净,可实际上那些肉块全都在它们的口器中,只是衔着,没有吞咽!

    它们想通过这样的方式,顶着鬼蝶的截杀朝外冲去,四散开来。哪怕被斩杀,蜂拥在后面的白蛛也会叼起遗落的肉块,继续朝不同的方向逃走。

    四肢、躯干、脊椎、内脏。

    尤金在近距离安分下来,停留在原地的白蛛族群中,看到了德雷蒙德的一些残肢断骨。

    可没有头颅!

    没有心脏!

    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尤金手指用力攥紧了缪可的衣襟,指节发白:“他脑袋呢?快找他的脑袋!”

    “妈妈,妈妈,您别着急。”

    缪可安抚地抚摸着他的脸颊,让他稍稍回神,“鬼蝶一族早早便被安特普下令全面封锁了,这些残兵逃不出去的!”

    尤金抿唇。

    是啊,哪怕他们越狱了又怎样?这毕竟是鬼蝶的主场,失去领主这一大战力的残兵败将终究很难逃得出去。这是最简单不过的道理。

    德雷蒙德又怎么可能不清楚?

    他必然是知道,并且相信自己有绝对的逃生把握,所以才会出此计策!

    那只雄虫,他就是这么一个偏执可怕的东西!

    尤金捏了捏眉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如果他自己此时处于德雷蒙德的位置会怎么做。

    很快,他睫毛一颤,唇瓣翕动,吐出一个名字:

    “翡尼。”

    翡尼的能力,经过诸多类似于安特普重伤现身这些事情后,不再是绝对的秘密了。

    德雷蒙德不可能不清楚。

    虽然那小家伙此刻还昏迷不醒,可他的存在本身就足够至关重要了,一旦德雷蒙德抓住那孩子,在合适的时机使用他的能力治愈自己,那么他再想闯出鬼蝶领域,就不是难如登天的事情了。

    尤金啪啪拍着缪可的肩,语速急促地命令他立刻调转方向:

    “去住处。”

    “好!”

    缪可应声,一旁的鬼蝶族群立刻分出一队,紧随两人身后启程。

    可刚飞出去没多远,一道稚嫩又凄厉的尖叫声猝不及防扎进尤金耳中,他一怔,看向与住处完全相悖的方向。

    视线里,一只疯癫的白蛛死死叼着一个瘦小的身影,疯跑着冲撞而来,短短一瞬便一头扎进了旁边巨大的深坑之中,溅出高高的水花。

    那是?!

    尤金眼皮狠狠一跳。

    即便身影只闪现了几秒,像落雪般稍纵即逝,他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被叼着的,正是他找了许久都没找到的孩子,康尼!

    康尼被发疯的白蛛叼着后脖颈,扑通一声,跳进了冰脉汇聚而成的寒潭里,再听不见声音了。

    他会死的。

    连爱尔文那样的成年雄虫,都扛不住寒潭的刺骨冰寒,没有撑过那样的刑罚,更何况只是个幼虫的康尼。

    他能抵抗多久,半小时?一小时?一整天?

    放任不管,他必死无疑。

    嗡的一声,尤金耳边只剩耳鸣,眼前发黑,胸膛起伏,呼吸乱得不成样子。

    “选吧。”

    恍惚间,德雷蒙德的脸浮现在眼前,悲悯地看着他,指尖轻轻抚上他的脸颊:

    “我天真的、慈悲的母亲,您究竟会选择回到住处护住我们的长子,看着无法治愈的我走向死亡,还是会选择那因爱您而不敢靠近您的幼子,给他一线生机?”

    “德雷蒙德!!”

    尤金怒极,音调拔高了几度,浑身上下颤抖不止,发丝都没有幸免。

    他从没有这么愤怒过,即使之前赌上自己的命运,一脚踏入深渊一般的虫巢,也从没有。

    他攥着缪可胳膊的手收紧,强撑着最后一丝理智,开口道:“兵分两路,你去那边把孩子……不,不行。”

    没有他的信息素压制,那只疯癫的白蛛不一定会在短时间内被制服,如果它拖着康尼往潭底沉,到冰脉最深处藏匿好身形,就算缪可甲壳厚重,擅长防御,也来不及把人捞上来。

    只能他去。

    尤金将唇瓣咬出了牙印,这一切,似乎都在德雷蒙德的预料之中。

    他一方面觉得德雷蒙德再怎么无情,也不至于拿他们的孩子做饵,可另一方面又觉得,这就是虫。

    是洞悉软肋,玩弄人心,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异种。

    “当您把在乎孩子的弱点,毫无保留暴露在我面前时,您就已经输了。”

    脑海里,德雷蒙德垂着眼,垂怜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淡淡诘问:“母亲,过度温柔的您,真的能适应这残酷的世界吗?”

    尤金闭上眼,万千思绪像炸开的烟花在脑海里来回翻涌,转瞬又归于死寂。

    再睁眼时,尤金漆黑的眸子里只剩一片空茫。

    没再说话,他松开扣紧缪可的肩膀,脊背舒展,重新展开雄虫拟态的薄翼,径直朝着那片寒潭的方向飞掠而去。

    待他抱回康尼,将冻得瑟瑟发抖的孩子交给鬼蝶代为照顾,再次回到住处时,果不其然,留守在这里的鬼蝶全部被杀,婴儿床上的翡尼也已经不见了。

    “……”

    尤金面无表情道:“我要宰了他。”

    道理如此。

    可缪可和安特普虽然忠诚又好用,但一个单独作战能力有限,一个需要坐镇鬼蝶领地防止叛乱。

    如此说来,他最得力的护卫,竟还是这颗待在他肚子里的卵。

    爱尔文。

    念到他的名字,尤金小腹微微一缩,有生命在里面雀跃跳动,似是回应。

    “急什么,现在还不是你出来的时候。”

    说着。

    尤金寂冷无波的目光扫向荆棘牢的方向,像是隔着遥远的距离,看到了那片弥漫烟尘里的模糊身影。

    “你竟然没被废墟压死。”

    残垣断壁被鬼蝶侍卫们掀开,露出了依旧被束缚,无法离开原地的伊瑟伦。

    听到尤金的声音时,他正求偶般扇动开合着黑金色的翅膀,抖落身上的飞灰,动作间有耀眼的鳞粉簌簌掉落。

    “您来了。”

    伊瑟伦缓慢地眨了眨眼,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我就知道……毕竟哪有主人在外面受了天大的欺负,却只拴着自己的狗,不使用的道理呢?”

    第104章

    伊瑟伦对这个局面似乎早有预感。

    甚至笃定尤金非他不可,他是尤金唯一的选择,他们很快就会回到从前那般亲密无间的状态,所有的坎坷不过只是试炼。

    尤金的表情变得微妙。

    嗤笑一声,他越过废墟朝他迈步走了过来,伊瑟伦的眼睛亮起,带着期待,看他一步步走近后,伸手按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一切都那么自然。

    可当那个名字被唤出来时,伊瑟伦的表情却突然凝固了,空白了一瞬,有几秒陷入了完全停滞的茫然:

    “伊布。”

    “……”

    什么?

    伊瑟伦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猛地抬眸,震惊望去,尤金却根本没看他,声音平静地继续:

    “我需要你。重新出现在我眼前吧,你的存在,就是我来到此地的理由。”

    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

    嗡的一声。

    伊瑟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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