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猛地撑起身体,布带勒进腕骨也顾不得了,“拿过来,让哀家看看!”

    莫白没有靠近,只将缺页的位置朝向她。

    太后看清那道参差不齐的断口,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惊慌,

    “有人动过。”

    “哀家藏进去时,册子是完整的。”

    萧云昭用银针轻轻挑过断口,纸页边缘虽然泛黄,撕裂处却没有积下同样厚重的灰尘。

    不是二十多年前留下的痕迹。

    这几页被撕走的时间,并不算久。

    “除了你,还有谁知道这里?”

    “没有人。”

    太后说完,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脸色一点点变了,

    “玉妃……”

    “她当年被关在慈宁宫时,曾经在这间寝殿住过一段时间。”

    “可她不可能知道机关。那时佛龛尚未建好,册子也还在太医院……”

    她的声音骤然停住。

    萧云昭看着她,

    “说完。”

    太后呼吸急促,

    “她逃出皇宫以前,太医院旧库曾经失火。”

    “那场火烧死了两名医官,也烧掉了所有与药虫有关的脉案。哀家以为,她只带走了养蛊的方法。”

    “现在看来,她早就知道两枚簪子的存在。”

    “镇蛊簪原本与母蛊一起封在太医院旧库的冰井下面。宫变之后,哀家再派人去找,只剩下一只空匣。”

    莫白神色微变,“镇蛊簪在玉妃手中?”

    “哀家不知道。”

    太后闭上眼睛,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疲惫以外的恐惧,

    “但这几页若是她撕走的,她便比哀家以为的知道得更多。”

    “她不仅知道怎么引动萧云昭体内的蛊。”

    “她或许从一开始,便知道该怎么解。”

    寝殿安静下来。

    这才是玉妃真正可怕的地方。

    一开始,萧云昭确实是想过,玉妃所做的一切,跟他一样,是被蛊毒控制着。

    她本就有着灭国杀夫的血海深仇,蛊毒能放大她的情绪,更能无限放大她心中的恨!

    可是……

    她知道,知道怎么解蛊。

    她不仅知道,她还把这个蛊,下在了他的身上……

    太后看向萧云昭,

    “现在你明白了?”

    “她不会让你解蛊。”

    “那枚引蛊簪被夺,她一定还会再来。你留着沈囡囡,便永远有软肋。”

    “只要那个女人还活着,只要她腹中的孩子还在,你便永远赢不了玉妃。”

    萧云昭缓缓合上册子,“所以你输了。”

    太后怔住,“什么?”

    “你与玉妃都以为,有了舍不得的人,便等于有了可以被拿捏的软肋。”

    萧云昭将册子交给莫白,

    “可若本王当真无牵无挂,今日拿到这本册子,又有什么用?”

    “本王想活,是因为有人在等。”

    “本王能忍住不杀你,也是因为不想让她看见本王再变回从前的样子。”

    他看着太后,一字一句道:

    “软肋不是弱点。”

    “那是本王愿意清醒着活下去的理由。”

    太后嘴唇微微颤抖。

    她忽然在这个自己从未正眼看过的皇子身上,看到了某种令她无法理解的东西。

    不是仁慈。

    也不是宽恕。

    是一个曾经被所有人当作器物的孩子,终于从别人手中夺回了决定自己要成为谁的权力。

    萧云昭转身向外走去。

    “萧云昭!”

    太后在身后叫住他。

    “你答应过哀家!”

    萧云昭没有回头,

    “册子尚未验明。”

    “太医会继续替你诊治,也会想办法压制你体内的东西。”

    太后嘶声道:“哀家不需要他们救!”

    “你需不需要,并不重要。”

    萧云昭脚步微顿,声音平静得近乎残酷,

    “从前玉妃求你停手时,你没有停。”

    “本王小时候求她别再喂药,她也没有停。”

    “如今轮到你疼,便先好好受着!”

    太后眼底涌出怨毒,“你与她根本没有区别!”

    萧云昭侧过脸,半张面容隐在昏暗的宫灯下,

    “有。”

    “本王疼的时候,不会再逼一个无辜的孩子替本王一起疼。”

    他说完,再未停留。

    殿门打开。

    冰冷的夜风灌进来,将满室药气冲散了一些。

    太后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忽然发出一阵近乎癫狂的笑声。

    笑着笑着,声音又变成了压抑的哭。

    她这一生以为只要站得足够高,便可以决定每一个人的命。

    直到今日才发现,那些被她踩进泥里的人没有死绝。

    他们一个接一个,从泥里爬了回来。

    ……

    回程的马车上,莫白将铁盒紧紧抱在怀中,“主子,要不要立刻带人封锁太医院旧库?”

    “封。”

    萧云昭闭着眼睛靠在车壁上,

    “不要大张旗鼓。让人以清查旧年火案的名义进去,先看冰井附近有没有近期被动过的痕迹。”

    “属下明白。”

    莫白停顿片刻,又道:“玉妃当真会回来吗?”

    萧云昭睁开眼,

    “她会。”

    “引蛊簪在我们手里,母蛊也在王府。她用了二十多年,才将本王养成她想要的样子。”

    “这样的人,不会甘心看着自己的心血一点点脱离掌控。”

    “只是下一次,她不会再用同样的办法。”

    莫白想起那份被撕走的册页,神情越发凝重,“王府那边……”

    “她这一次声东击西失败,短时间内不会再硬闯王府。”

    萧云昭望向车窗外不断后退的宫墙,

    “她手里真正可用的,不是死士,也不是萧云霆。”

    “是那些因为国破家亡,无处可去,只能靠仇恨活着的人。”

    “杀了他们,还会有下一批。”

    “那主子的意思是?”

    “既然她靠仇恨养人,本王便把仇恨下面的土挖掉。”

    莫白一时没有听懂。

    萧云昭却没有继续解释。

    马车回到昭亲王府时,天已经快亮了。

    灵堂中的烛火仍旧燃着。

    沈囡囡没有回房休息,而是披着斗篷坐在萧云珩棺前。她大约有些困了,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还护在腹部。

    听见脚步声,她立刻清醒过来,“回来了?”

    萧云昭走到她面前,先摸了摸她的手。

    是暖的。

    他眉间的冷意这才淡了一点,“不是让你回房睡?”

    “我想等你。”

    沈囡囡看向莫白手里的铁盒,“拿到了?”

    “拿到了,但少了最关键的几页。”

    萧云昭在她身边坐下,将慈宁宫里发生的事简略说了一遍。

    他说得很平静。

    沈囡囡却从他刻意略过的地方,听懂了另一个孩子曾经承受过什么。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指尖,“阿朝。”

    “嗯?”

    “不是所有受过伤的人,都会变成玉妃。”

    沈囡囡看着他的眼睛,

    “也不是所有被仇恨养大的人,都只能继续恨下去。”

    萧云昭静静望着她。

    片刻后,他转头看向萧云珩的棺木,

    “是啊。”

    “三哥没有。”

    “你也没有。”

    沈囡囡靠在他肩上,

    “所以那些跟着玉妃的人,也未必人人都想一辈子活在仇恨里。”

    萧云昭眸光微动。

    这句话,与他在马车上想到的事情不谋而合。

    他握住沈囡囡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

    天边已经浮起一线微白。

    萧云昭看着那一点逐渐扩散的晨光,忽然开口:“莫白。”

    莫白立即上前,

    “主子。”

    “天亮以后,请沈大人、苏怀远与宗正寺卿来王府。”

    “再把当年征讨陈国的军报、刑部旧案、流民名册全部调出来。”

    莫白心中一震,

    “主子要查当年的旧案?”

    “不是查。”

    萧云昭望着灵堂中缓缓燃烧的白烛,

    “是还债。”

    “玉妃想让所有活着的人继续替死人报仇。”

    “本王偏要让他们知道,活下去还有另一条路。”

    他低下头,将沈囡囡微凉的手完全拢进掌心,

    “传话进宫。”

    “皇帝既然还活着,便让他在死以前,替萧氏王朝认一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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