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刚过,周既明在柳家摊前被扣下了一碗馄饨。

    准确地说,馄饨已经煮好,葱花也撒了,柳满仓端着碗从他面前走过,转手放到了严复礼桌上。

    周既明眼巴巴瞅着那只大海碗:“老柳,本官那碗呢?”

    “先把旧账清了再说。”柳满仓板着脸道。

    “本官今日可是带了贵客来照顾你买卖的。”

    柳满仓把碗往严复礼面前一推:“贵客的吃食钱,人家随从早给清了。”

    严忠坐在旁边,默默把刚掏出的铜钱袋系回腰间。他昨日已经失去过半只炊饼,不想再因为主家心软,多请一个县令吃午饭。

    周既明摸了摸袖子。

    左边没有,右边也没有。

    “且在账簿上记一笔,下月初本官领了俸银一并与你结清。”

    柳小满把柜面底下的旧账本抽了出来,细声道:“大人,今儿个正正好是月底最后一日。”

    周既明一愣,望了望天色:“这光景过得这般紧凑?”

    “大人从上月欠下第一笔钱起,到今儿个正好是第二十七天,小的天天在日历上数着呢,错不了。”

    邻桌的沈见微低头喝汤,耳朵却没有漏掉一个字。

    他特意在午前回来,就是想看这笔账怎么讨。没想到县令来得比预想还快,知府也在。

    更没想到,栖山县令真的没带钱。

    严复礼用瓷勺轻轻搅动着汤水,慢条斯理地笑道:“周知县,可要本府先屈尊替你垫付了这几十文铜钱?”

    “下官心领,大可不必。”周既明连连摆手。

    严复礼把瓷勺搁在碗沿:“不过是二十个铜板,何至于此?”

    “大人这钱若是替下官付了,来日折算进账目里,算是同僚救急的人情,还是算府衙对属下的贷钱?”

    严复礼答得干脆:“自然是算你私底下欠本府的。”

    “那倒还不如继续欠着老柳,至少老柳不会写进官文里寒碜下官。”

    柳满仓听见了:“大人今日不还,往后想欠也没地方欠。”

    周既明站在摊前,第一次体会到被取消赊账资格的严重性。

    他往县衙方向看了一眼。

    跑回去取钱,不过两条街。可他一个县令为了二十文专门差人往返,动静比直接欠着还大。何况严复礼就在桌边看着,沈见微也装成陌生客人在旁边看着——后者周既明此刻还不知道。

    “小满姑娘,”周既明腆着脸,打商量道:“你爹昨日在后院还念叨着,街坊邻里做买卖,最是要紧讲个‘情分’二字。”

    柳小满翻到写着周既明名姓的那一页,头也不抬:“我爹昨儿个说情分,是冲着隔壁临河县贺大人想落籍那事。这账本白纸黑字的,可没留写情分的地方。”

    “那你这册子,能不能给本官通融一下,另辟一栏?”

    “成啊,大人先交一文纸墨钱,小的立刻提笔给您添上。”

    严复礼被馄饨呛了一下。

    严忠赶紧递帕子。

    周既明换了个办法:“你这摊子不是一直缺块正经招牌么?我替你题四个字,抵二十文。”

    柳满仓抬头看了看棚顶那块“柳家馄饨”。字不算好,胜在够大,三丈外也认得。

    “去年请东街赵先生写的,十二文。”

    周既明指了指自己:“我的字总比他的值钱。”

    “大人若写‘柳家馄饨’,客人会以为是县衙开的。回头您升官走了,我还得花钱重做。”

    周既明立刻接道:“我不升。”

    “您说了若算,上头还查什么考评?”

    严复礼把帕子按在嘴角,又咳了一声。

    周既明看向他:“大人今日嗓子不适?”

    “汤热。”

    其实汤已经温了。

    旁边一个剥大葱的菜贩在旁听得直乐,在粗布围裙上擦了擦手,从怀里摸出几个带泥的铜板:“周大人,小的这儿正好有些零钱,您先拿去顶数?上回小的家里的摊子占了街,若不是大人宽限——”

    “赶紧收起来。”周既明正色打断,“你这钱本官不能接。”

    菜贩捧着铜钱不肯收手:“大人误会了,小的不送,只是借给大人应急。”

    “你今日借我二十文,明朝县衙里的差役照例清查占道,你叫本官是公事公办,还是抬高两寸?”

    菜贩被问得语塞,缩了缩脖子,眼角余光瞅见旁边安坐着的知府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慌忙将钱塞回兜里:“小的多嘴,大人全当没这回事。”

    柳满仓道:“他若收了,你今日借二十,明日便敢说借过县令二百。还是让他饿着省事。”

    “我在你眼里就值一顿饿?”周既明问。

    “小碗馄饨八文。二十文能饿两顿半。”

    周既明头一回听人把自己的信誉折成半顿饭。

    柳满仓没让女儿再说,拿勺柄敲敲锅沿:“大人若真没钱,今日便别吃。饿一顿也不伤身。”

    “你早上还说六文能吃饱。”沈见微忽然开口。

    柳满仓回头:“客官早上已经吃过一顿了。”

    “我只是替这位问。”

    周既明也看向他。

    年轻人穿青布长袍,手边放一只旧箱,长得文气,问话却不像单纯看热闹。

    “先生认识我?”

    “栖山县穿官袍来摊上欠饭钱的,应当没有第二位。”

    周既明拢了拢官袍:“今日刚认识。”

    沈见微点了点头,没有再替他问。

    就在这时,青杏从街口快步过来。她本是来找柳小满确认明日寄卖的糕数,手里拎着装钱的小布袋。

    周既明眼睛一亮:“青杏。”

    青杏警惕地把荷包往身后藏了藏:“大人莫要打这主意,这里面是柳家那头收的松仁本钱,动不得。”

    “本官不动你的公账。后院里本官那个放俸余的木匣子,这月还剩多少?”

    “三十二文大钱。”青杏斜了他一眼。

    周既明松了口气:“那还等什么,快拿二十文来解围。”

    “大人,拿了这二十文,您兜里可就真只剩下十二个铜板了。”

    “怎的就剩这么点?月初领俸时,不是还有一百多钱么?”

    青杏掰着细指头,一项项给他算:“买了两双粗砂冬袜,一盒防鼠咬的灯油,前几日后院漏雨,请泥水匠换了三片老瓦,还有大人上月应承要请县学先生吃茶,结果自个儿忘到了九霄云外,还是奴婢去同安药铺先垫付的花消。”

    “那茶本官是一口没喝着啊!”

    青杏折下一根手指:“大人请的是学塾里的先生,又不是请自个儿。”

    “藤椅的绳也算我?”

    青杏又折下一根:“大人不是说搬家都要带走?”

    严复礼听见“搬家”二字,方才的轻松立刻少了一半。

    沈见微看得越发仔细。

    青杏每折一根手指,周既明袖里的钱便像又少一截。算到那把旧藤椅时,他已经不再问一百多文去了哪里。

    “够吃今日这碗。”

    柳满仓在锅后提醒:“小碗八文。”

    周既明在心里一减:“还剩四文。”

    “许大夫那半斤蜜,您答应帮着先垫。”青杏道。

    周既明沉默片刻:“我什么时候答应的?”

    青杏把布袋口重新系紧:“您在账上按了手印。”

    “那不是确认谁拿的蜜么?”

    青杏提醒他:“下面还有一行字。”

    周既明想起昨晚那张账,忽然意识到自己只顾看头一炉吃了几块,没把最下面的小字读完。

    沈见微在旁边看着,笔记仍搁在袖中。县令的二十文尚未还清,摊主和丫鬟已经当着知府的面,把他这个月的旧账翻了个底朝天。

    青杏最终取出二十八文。

    二十文还旧账,八文买今日的小碗馄饨。一枚不少,也没有替他多垫蜜钱。

    柳小满当面在“周既明”三个字后画下一道横线,又让他自己看清。

    她另撕一小片废纸,写上“旧欠二十文已清”,递给青杏。

    周既明道:“我本人站在这里,还要收条?”

    柳小满把收条往前递了递:“下回您说自己记得不一样,纸比人可靠。”

    “你觉得我会赖?”

    柳小满看了一眼他刚才想用题字抵账的地方。

    周既明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旧账清了。”

    周既明接过终于轮到自己的馄饨:“以后还能赊?”

    柳满仓掀开锅盖:“下月可以。”

    “看来信用尚在。”

    青杏把装俸余的布袋收回去:“只剩四文的人,最好别太早高兴。”

    周既明低头吃饭,不再接话。

    严复礼慢慢喝着汤,目光在收条和那只空钱袋间转了一回。查县库时没找到的暗账,今日也没从县令这碗馄饨里冒出来。

    沈见微付钱起身,走到摊外才打开笔记。

    他原本想写“县令与摊主关系过密”。

    想了想,改成了:“关系熟,账目不免。”

    身后,柳满仓又把周既明叫住。

    “大人,饭吃完先别走。我还有一张铺契,想请您看看。”

    周既明回头:“你要买铺?”

    “给我女儿买。”

    沈见微已经合上的笔记,又重新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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