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带是他昨夜割的。

    小刀在扣眼边上划了一道,划得浅,看不出。今早出院门,他把表从兜里掏出来,往腕上一套,一拽。带子从那一道上断了。断口毛的,同用旧了断的一样。他把表揣回兜里,断带子一并揣着。

    五月十七日,礼拜六,上午八点。

    东四六条的槐花落了一半。树上还有一半,白的,串子往下垂。地上那一层,扫街的扫到墙根,堆着,扫帚过一回,花还往下落。门墩上那只猫不在。井台边王妈在洗菜,一盆水,一把菠菜,她没有抬头。

    胡同口一副挑子,一头一个笼屉,一头一筐槐花。花是从串子上捋下来的,一朵一朵,白的,堆得冒尖。笼屉冒着气。

    “蒸槐花——热的——”

    一个老太太拿碗来装。挑担的揭开屉布,拿铲子铲了一碗,冒尖,又添一铲,按了按。

    “头一茬二百五。”挑担的说,“花是打的,白饶。要的是面钱,火钱。面又涨了。”

    他从挑子边上过去。中山装口袋里,表贴着一张折起来的纸。三联的第二联,五月十三日的,封档人押运官管库,三个名字。他没有拿出来过。

    东四牌楼底下人多。

    礼拜六,铺板卸了,估衣铺的夏布衫子挂到杆子上,风一过,一件一件晃。卖樱桃的挑子,一斤两千二,红的一堆。酸梅汤的缸口蒙着湿布,一碗三百五,缸边上一只铜碗,敲一下,响一下。电车从南边上来,到牌楼底下停一停,当当两声,往北去了。

    牌楼的柱子上有人贴纸。

    四个。蓝布学生装,两个提着面糊桶,一个拿刷子,一个抱着一摞纸。刷子在柱子上刷一道,纸贴上去,手掌从上往下抹,抹平了,退一步,再刷。纸是白的,字是黑的,毛笔写的,一张四个字。

    反饥饿。反内战。

    第三张贴歪了。抱纸的伸手去揭,揭破了一个角,面糊粘着,不肯下来。他不揭了,从上头再贴一张,把破的盖住。

    牌楼底下站着一个巡警。黑制服,帽子歪着,两只手背在后头。他看着四个学生贴,看了一阵,转过身去,看街那头。街那头一辆洋车,一个挑水的,旁的没有。

    有人停下来看。看的人不多。一个老头念了一遍,念出声,念完了走了。一个挑担的没停,扁担从纸底下过去。

    陆行舟没有停。他从牌楼底下过去,过的时候,抱纸的那个转过身来,往他这边看了一下。看的是他的中山装。学生把眼睛收回去,抱着纸,跟着提桶的往南边那根柱子去了。

    面糊是凉的,风一吹,纸角先干,往上卷。巡警又转回来了,看了一下那几张纸,还是背着手。

    南大街。

    昨日下晌电讯室那一本日志,他翻到末一页。汲三保坐在耳机底下,两只手搭在桌沿上,没有讲话。钢笔的字是公事,西城,生手,发得慢,换过呼号。铅笔的字是他自家添的,小的,挤在末一行底下。像有人学着发。日志今早往三楼送,送完了归档,归档的东西督察股能调。他昨夜写的那几行,抄的是钢笔的,也抄了铅笔的。

    炸糕铺子前头排着三个人。他排在末尾。一个三百,四个。等的这一会儿,街上过去一辆洋车,一辆自行车,一个背褡裢的。背褡裢的在估衣铺门口站住了,看夏布衫子。他买了炸糕,往南走。走出二十步,回头。背褡裢的还在看衫子,伙计站在条凳上同他讲价。

    隋记的匾左下角缺一个口。

    门是两扇板门,白天卸一扇,另一扇敞着,没有帘子,门槛磨得发亮。从街上往里看,一条柜台,一面墙的钟,柜台后头一个人。里头往外看,也是一样的,谁从门口过,谁进门,一眼到底。

    铺子里比街上凉。东墙高处有一座钟走得响,一下一下,压过旁的。老头趴在柜台后头,放大镜底下一只眼,另一只眼罩着黑布,镊子夹着一根丝。

    陆行舟把表搁在玻璃面上。断带子搁在表边上。

    “带子断了。换一根。”

    隋玉衡搁下镊子。他拿起断带子,对着光看了一下断口,搁下。拿起表。表身翻过去,后盖启开。放大镜底下那只眼睛凑近了。

    前后十来息。

    后盖扣上。一小卷纸,进了抽屉底。

    他昨夜写的。几行。比平安讯长,比四月那一回短。西城。生手台子。发得慢。换过呼号。站里侦听记了。末一句是电讯室那个侦听员的铅笔字,汲三保加在日志末一行的,他照抄。像有人学着发。

    隋玉衡从抽屉里摸出一根带子。皮的,黑的,窄的。他把断带子从表耳上退下来,新的穿进去,一把小起子拨弹簧针。手不快,一下一下。

    “皮的。”

    “皮的。”

    “钢的没有。”隋玉衡说,“钢的要配。”

    他讲的是带子。陆行舟没有接。

    “扣锈了。”隋玉衡说,“换扣,要配。”

    “配。”

    老头把表扣拨了拨。锈的,扣舌不动。他把表推回玻璃面上,带子换了,扣是旧的。玻璃面上推过来一张号牌,竹的,烙着一个数。

    “三天后取。”

    “劳驾。”

    他没有拿号牌。他站着。隋玉衡拿起镊子,又搁下。他往东墙高处看了一下,看的是那座走得响的钟。

    “穿军靴的。”他说,“又来了一回。”

    陆行舟没有动。

    “前儿个。”隋玉衡说,“这回配上了表带。”

    “配上了?”

    “钢壳。带宽。配上了。”隋玉衡说,“不是北平配的。”

    “他来做什么。”

    “不做什么。坐了一刻钟。”隋玉衡说,“坐那条凳上,看挂钟。”

    铺子里一条凳,靠西墙,短的,一个人坐。凳子对着门。陆行舟看了一下那条凳。凳上一层灰,灰上有一块没灰。坐在那块没灰的地方,抬头是东墙的钟,平看是门口,门口外头是街。

    “看钟。”

    “看钟。满墙的钟,看哪一座走得准。”隋玉衡说,“看完了,问了一句。”

    “问什么。”

    “问东墙高处那一座,走得准不准。我讲,准。他讲,一天快几分。我讲,不快。他讲,那就好。走了。”

    一句一句。隋玉衡讲的比平日长。讲完,他的话短回去了。

    “表铺的门,谁都能进。”

    陆行舟把号牌拿起来。

    穿军靴的,钢壳表,带宽。四月初来配带,配不上。五月八日中山公园那一桌,表带在桌上,南京配的。如今配上了,来坐一刻钟。他不猜。猜不猜,那个人坐过那条凳。

    坐过那条凳,看的是钟。看钟的人,也看柜台后头这个人,也看进门的人。一刻钟,进门的人他看了几个。前儿个礼拜四,陆行舟不在这条街。他上一回来,是礼拜天,隔了四天。那人坐的一刻钟,他不在。这一回他在。下一回,谁在,不晓得。

    四月初来配带,铺里没有。四月里那一句他记着,没猜。如今这一句,他还是不猜。不猜,不等于不记。

    他没有问。问了隋玉衡也不讲。

    “晓得了。”

    隋玉衡没有应。

    他把号牌揣进中山装口袋。口袋里那块表,新带子,旧扣子。号牌同表搁在一处,竹的贴着钢的。三天后取扣。三天后取什么,不取什么,不是他定的。

    上一回没有号牌,表没毛病。这一回有。有号牌,是要他再来一回。再来一回,进的是这扇门。门谁都能进。他也是谁。

    西城那个台子,发得慢,换过呼号。站里听见了。站里听见的,旁人也听得见。这一层他递了。是谁的台子,他不写。上头晓得是谁的。上头晓得了,是动,是不动,也不是他定的。他递的是三个字,听见了。

    发得慢的手,是生手。生手在西城。西城离东四南大街隔着一座皇城。隔着皇城,耳机里是一样的。汲三保听得见,旁人也听得见。学着发的那只手,晓不晓得有人在听,不是他管的。

    他把炸糕换了一只手拿。

    门外头街上,卖樱桃的吆喝了一声。牌楼那头,风把一张纸角掀起来,啪的一响,又贴回去。东墙高处那座钟响了一下,半点。

    隋玉衡拿起镊子。放大镜底下那只眼睛凑近了。镊子尖夹住那根丝,比头发还细,往表芯里送。

    他没有抬头。

    “表走得准,是好事。走得太准,人家听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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