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巧云家窗口那件红衫子,挂到第四天,还没收。

    书店照旧开门。陆行舟站在柜台后头包书皮,眼睛不往街上去,耳朵把整条街听了个遍:米铺门板下了一半,剃头挑子三天没出摊,弄堂口连吵相骂的声气都没了。黑汽车不来的时辰,街面也是空的——抓走的人押在极司菲尔路,没抓走的人把自己关在家里。

    曼丽从菜场回来,篮子里孤零零一把青菜。“阮金凤讲,鱼摊收了三家。裁缝铺也上着门板,巧云隔着窗缝跟我讲话,讲两句就朝弄堂口望一眼。”她把篮子往灶间一墩,难得把嗓门压着,“当家的,这日脚啥辰光是个头?”

    “快了。”陆行舟给一本《古文观止》包上皮,手上的纸角折得方方正正,“天冷了,他们也要过冬。”

    话是宽心话。他自己心里清楚,七十六号这口气咽不下去,冬天就不会来。

    陆行舟没接话。心里那本账,他早翻烂了:抓进去四十几个,从刀口上往回捞出来的,不过寥寥几个——康百顺的手续、外室的身份、万啸卿要活口的心思,三副手套各用了一回。手套这东西,用第二回就是破绽。蓟连奎放的话还在街上滚:抓不到正主,就要锄奸团的人头。

    七十六号缺的不是人头,缺的是一个交代。

    万啸卿折了靳孟尝,折的是脸面。脸面这样东西,血能赎,功也能赎。血,满城街坊替他放不起;那就送他一桩功——让他亲手“打垮”锄奸团。

    舍车保帅。车是空的,帅是满城人头。

    当夜他把这步棋在灯下拆了三遍。要紧处只有一条:输,要输得像。七十六号里不缺老手,戏做糙了,救不了人,反倒把岳千帆整条线搭进去。

    第二夜,闸北,德润里后头那处弃了的安全屋。

    屋是靳案前用过的旧点,案子一了就空下来,水电不通,灶膛冰凉。陆行舟提着一包炭进门时,岳千帆和展三秋已经到了,一个守窗,一个守门。

    计划摊开,岳千帆听到一半就站了起来。

    “先生要我们装孬种?”

    年轻人眼睛红着。这些天他没闲着——四十几个人是替他坐的牢。他嘴上不讲,夜里带着展三秋在极司菲尔路外围转了三圈,枪都上了膛,是叫陆行舟一道口信按回来的。

    “不是装孬种,是把空城计倒过来唱。”陆行舟把炭包搁下,“诸葛亮城里没兵,做出有兵的样子;你们有兵,要做出打光了的样子。”

    “他们抓我们的人——”

    “他们抓的是街坊。”陆行舟打断他,“你这时候提枪进去,换出来的不是街坊,是更多的街坊。蓟连奎巴不得你去——你一露头,他的刑房就不愁没活了。”

    “那就把蓟连奎做了。”岳千帆的声音压得很低,“展三秋的枪,两百步之内没有空过。做了他,看谁还敢往弄堂里开车。”

    “做了他,万啸卿谢你都来不及。”陆行舟不紧不慢,“死一个副队长,滥捕就成了铁案——剿逆有据,格杀勿论。他正愁师出无名,你倒送他一面旗。到那时候,抓的就不是四十几个了。”

    岳千帆胸口起伏,指节捏得咯咯响。半晌,牙缝里挤出一句:“军人打不过,还打不死么。”

    “死容易。”陆行舟看着他,“你死了,名单上排在靳孟尝后头的呢?还有整整一页。死人锄不了奸,岳千帆。留着这条命,后头还有真奸。”

    屋里静下来。展三秋在窗边低低接了一声:“组长,先生讲的是章程。”

    岳千帆别过脸去,喉结滚了一滚。再回过头,眼睛还是红的,人坐下了。“怎么输?”

    “输,就输得货真价实。”陆行舟卷起袖口,“这间屋,舍给他们。”

    局做了半夜。

    烧纸是头一道工夫。名单要烧到七分,留三分——烧透了没得看,烧浅了不像逃命。陆行舟蹲在瓦盆前,一页一页喂火,火舌卷到要紧处,拿火钳把纸压熄。烧剩的纸角上,露着两个名字的半边:一个连着“南下”两字,一个缀着半句暗语。

    两个名字是他亲手起的。户籍、年庚、口音、落脚,编得周周全全,又处处差着半口气——查得着影子,抓不着人。上海滩掘地三尺,也只能掘出两具空壳。配着名字,还有一封没写完的家信,落在桌肚里:字迹用左手写的,说娘的咳嗽入冬又重了,等这头的事一了就回去——写到一半,墨迹拖了一道,像是写信的人叫什么声响惊了起来。

    岳千帆凑着灯看那封信,看了半天,低声道:“先生连他娘咳嗽都编好了。”

    “要人信一个假人,就得先给他一条命。”陆行舟把信塞回桌肚,只露出一角,“有娘的人,才像活人。”

    绷带是第二道。药棉、金创药都是现成的,血没处现成——展三秋二话不讲,解开袖子在自己小臂上拉了一道口子。两卷绷带浸透了,团起来丢在床脚;又就着伤口,在门框上按了半个血手印。

    “逃命的人顾不上收拾这个。”陆行舟替他扎住胳膊,“他们一进门就看得见。看见了,先信三成。”

    第三道是时刻表。沪杭线的车次,折角折在南行那一栏,压在褥子底下——藏得不深不浅,恰好是卷铺盖时漏下的那种深浅。灶膛里留半锅冷饭,桌上一盏油灯烧干了芯:人走得急,饭没吃完,灯没顾上吹。

    鸡叫头遍之前,三个人前后脚出门。岳千帆走到门口,回头把那间屋望了一眼。

    “先生,这一课,叫什么?”

    “会赢的人,还得会输。”陆行舟把门带上,“上一课教你记账,这一课教你——账面上,输给他看。”

    破绽是第三天卖出去的。

    闸北有只老坐探,叫敖立本,替七十六号看了两年街面,眼睛毒,人贪。展三秋挑他当值的时辰,从德润里后弄闪出来,肩上斜挎一只鼓鼓的帆布包,脚步快,眼神慌,在巷口撞翻了一副馄饨担,头也不回地走了。

    当夜,敖立本的条子就递进了极司菲尔路。

    收网在第四天拂晓。蓟连奎亲自带队,三辆黑汽车前后堵死弄堂,踹门进去——人去屋空。瓦盆里的纸灰还留着形,床脚的绷带血迹发了黑,褥子底下翻出时刻表,南行那栏的折角清清楚楚。

    区本部这头,陆行舟照章递了联络员例报:锄奸团奉令转进,暂避风头,联络暗号另订。璩宏达批了个阅字——记功文书早已北上,实绩到手,没人深究一支客军的去向。

    戏文后头的走法,是隔了一天,从高丽生嘴里听全的。

    高丽生来买戏考,拣了一册,靠在柜台上叹气,嗓子压得低低的:“结案了。蓟队长立了功——锄奸团伤了人,连夜南窜,杭州那头发了协查。主任在会上讲:沪上肃奸,着了先鞭,逆团受创宵遁,再有响动,皆系流窜余孽。报功电文,昨夜就拍去南京了。”

    “那……前头抓进去的那些人呢?”陆行舟一边找零钱一边搭话,声气拿捏得恰是个怕事的掌柜。

    “正主跑了,养着那班闲人做啥,牢饭不要钱?”高丽生把戏考往腋下一夹,“今朝起,分批放。”

    放人放了三天。

    米铺的伙计回来了,剃头挑子出了摊,弄堂里先是一家下门板,接着家家下门板。阮金凤的鱼摊重新支起来,头一条鲫鱼硬塞给曼丽——她男人的表弟,也在放回来的人里头。曼丽推了三推没推掉,转头把鱼分了一半给池巧云。

    第三天傍晚,池巧云家窗口那件红衫子,收了。

    晾竿上换上一件藏青旧棉袄,在风里晃。曼丽在天井里望了一眼,回屋讲给陆行舟听:“巧云讲,衫子晒煞脱色了。”她不晓得,灶间外头的男人听了这一句,把一口烟在嘴里含了多久。

    这笔买卖,账面上输到了底:一间安全屋“暴露”了,锄奸团“逃”了,七十六号赢了个满堂彩。里子上,一间空屋、两个查无此人的名字、展三秋胳膊上一道口子,换回满城人头,外带一街的门板声。

    夜里,极司菲尔路那盏灯又亮到很晚。

    万啸卿把起获的物证在桌上摊开:纸灰、绷带、时刻表,一样一样过目。他捏着那半页烧剩的名单,翻过来,又翻过去,慢慢眯起了眼。

    太干净了。逃命的屋子他抄过几十间,再急的人也要落下一星半点活气——这一间,干净得像有人替锄奸团收拾过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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