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北头那扇窗,纸破了一角。

    五月十九日,夜里八点。灰楼二楼,东头一盏灯,是他自家屋里的。隔壁处长室黑着,方鉴清两点就走了。督察股北屋黑着,禹树声把新股长的柜子擦了一遍,锁上,走的。三楼西头黑着。机要科那一间亮着,窗上一个影子,一动一动,是誊电的。一楼电讯室门缝里漏一线,耳机底下坐着人,今夜两个。

    陆行舟站在窗跟前。

    窗朝北。屋脊一层一层,灰的,往北铺过去。铺到东单那一片,屋脊断了,空出一块。空出来的那一块上头,灯亮着。汽灯,白的,一盏,一盏,隔着屋脊数得清。七盏。八盏。汽灯当中有红的,火把,晃。灯底下看不见人,看得见旗,一面一面,风一过,倒向一边。

    歌声隔着两条街过来。一段,断了,再一段。字听不清,调子齐。唱到齐的那一处,底下有人喊了一句,喊完了,再唱。

    一个钟头前他上来的时候,灯是五盏。

    窗纸破的那一角在风里响,一下,一下。他伸手把那一角按平了。手拿开,又翘起来。

    楼下门房的凳子响了一声。

    门房。

    牧顺来坐在桌后头,右手扶着桌角。桌上一盏电灯,罩子上一层灰,灯底下摊着登记簿,翻到今日这一页。一页写满了,翻过去,第二页写了半页。

    “陆副座。”

    “今日几个。”

    “俺数了。”牧顺来说,“进出四十一个。往常三十四。多七个。”

    “哪七个。”

    牧顺来把登记簿转过来,转到陆行舟这一边。他不念,拿右手指头点。

    “穿长衫的一个,带两个随从。上午。站长自家下来接的,上三楼,坐了一个钟头。走的时候站长送到门口,手帕掏出来两回,没擦。”

    一根指头。

    “电讯室换班的。平日一天两班,今儿加一班。多两个。”

    两根。

    “雷队长。一个人,进楼,上二楼。俺记了一笔。雷队长平日不进这个楼。”

    三根。

    “还一个。穿学生装,蓝的。进门问,情报处在几楼。俺讲,俺看门。他讲,晓得了。转身走的。”

    四根指头,收回去。

    “七个。”

    陆行舟看着那一页。字大,一笔一笔,比公文重。学生装那一行底下,牧顺来添了三个字,没进楼。

    “他往哪边走的。”

    “东单。”牧顺来说,“俺从窗户里看的。走到街口,跟另一个碰上,两个人一道往北。”

    “记着。”

    “记着了。”

    登记簿转回去。牧顺来把今日这一页翻过去,压平,明日那一页是空的。他拿右手在空页顶上写了一个日子。五月二十日。写得慢,一笔一笔。

    “站长讲明早六点。”他说,“俺五点开门。”

    二楼东头。

    桌上一沓稿纸,空的。他下晌裁的,明早的日报,一天一张,四行。格子昨夜就画了,出入,访客,车牌,电报几封。末尾那一格空着。去年一冬,那一格四个字,未见异常。明早写什么,处长签在前头,他签在后头,签在后头的不定字。

    茶缸在桌角。缸沿上那一点灰,下晌他喝了。缸里的茶凉了,他没有再添。

    砚台在桌子当中。砚底下压着一张红纸。帖子。四个字,毛笔的,一个字一个字中间留着空。改日看表。没有日子,没有落款。红纸的边上一道折,下晌送上来时就折着,是送帖子的人揣在内袋里揣出来的。

    他没有抽出来看。看过一遍,就在了。

    他坐下。

    卷在南京。渝密五十三号,二十九号箱,正卷四十二页,附录十七页。上礼拜三过的天津,礼拜四过的浦口,浦口以南南京的兵。如今在集中库的架子上,火漆三枚,两枚平的,一枚桓字半边。

    目录两页。

    一页在席之桓的抽屉里,同印模一处。四月里写的,三行,一枚印。

    一页压在最上一封上头,封进二十九号箱,随箱南下。五月里写的,五行,一个签名,没有印。

    两页都是他的字。两页都在他脑子里,三行,五行,一个字不差。一页在南京席的抽屉里,一页封在二十九号箱里。一个抽屉一口箱,一把锁一枚火漆。锁的是纸。纸上的字,锁不住,字在他这里。往后谁要认这两页纸,认的不是纸,是字。认字,认的是他。

    口袋里三张三联。封,交,空。空的那一张,薛砚农讲,往后自家的册自家签。他没有签。

    西城那个台子,发得慢,换过呼号。听见了,递了。回话四个字,记着别碰。他没有碰。台子在西城,耳机在灰楼,当中隔一座皇城。隔着皇城,谁在听,谁在学,不是他管的。

    他把稿纸码齐,纸边对纸边。

    窗朝南。窗纸外头是东交民巷的房脊,房脊后头是城墙,城墙后头黑的。南边那座墙——

    他没有往下念。

    电话响了。

    桌角那一部,铃短的,两声。内线。

    “副处长。”钟敬之的声音,隔着线,比平日更慢,“机要科。”

    “讲。”

    “南京急电。方才译完。”钟敬之说,“站长回公馆了。电话打到公馆,郑太太接的,讲睡下了。”

    “讲。”

    “夜里科里就我一个。门不能离。”钟敬之说,“末一句,我念。”

    线上静了一息。纸翻过去的声音。

    “全城戒备。”

    四个字。

    “前头呢。”

    “前头是各校。”钟敬之说,“末一句是全城。”

    “晓得了。”

    “明早六点。”钟敬之说,“站长讲过的。”

    “讲过。”

    线断了。他把听筒搁回去。搁下的时候,走廊北头那扇窗的破角又响了一声。

    他把砚底下那张红纸抽出来,折了一折,揣进内袋。稿纸留在桌上。灯灭了。

    下楼。电讯室门缝里那一线光还在。耳机底下两个人,一个在抄,一个把耳机推在耳后,耳朵大的那一个。他没有推门。

    门房里牧顺来坐着,右手在桌上点了一下。

    “出去一个。”

    东四六条。

    九点的电车过东单,广场那一边灯又多了。他没有数。牌楼底下站着四个巡警,礼拜六是一个。四个背着手,脸朝广场,没有人往那边走。车上五个人,两个学生模样的,抱着一卷纸,字朝里。售票的没有喊站,当当两声,车过去了。

    胡同里黑。槐树上没有花了,叶子密了,风过去,一片响。硬面饽饽的吆喝从六条东口过来,一声,长的,拖到胡同当中断了。往常这一声要到十点。今夜早。挑子上一盏小灯,晃。一个二百五,上礼拜二百。他没有买。

    门墩上那只猫在。他过去,猫没有动。

    院门没有闩。垂花门那道帘子放下来了。正房窗上一块黄的,桐油灯。

    曼丽坐在灯底下。桌上一块布,白的,方的,笼屉的屉布。她把布对折,再对折,拿手掌从当中往两边抹,抹平了,再折一道。

    “回来了。”

    “回来了。”

    “陶老还的。”曼丽说,“上礼拜牧顺来叫兵捎回来的,屉留在灶房了,屉布洗过,叠得方方正正。我今儿拆开看了一眼,又叠。我跟你讲,比我洗得白。”

    “南边人洗布拿棒槌。”王妈端着一碗粥从灶房出来,“太太,粥。”

    绿豆的,一碗。他坐下喝。

    “明儿俺不上街。”王妈说,“菜今儿买了双份,搁井台上镇着。菠菜八百一斤,上礼拜七百,多买一天,多贴一百。豆汁摊上讲,学生明儿上街,东四牌楼底下要挤,摊子都收。俺们通州人,人多的地方不去。”

    “不去好。”

    “太太也别去。”

    “我去哪儿。”曼丽把屉布折到末一道,四角对齐,搁在桌角,“牌局停了。郑太太叫人捎的话,明儿不打。侯太太讲,您呐,家里待着,稳当。”

    她学侯太太那一句,学得像。学完了,她没有笑。

    陆行舟把中山装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内袋里一张红纸,一块布。布是她昨日缝进去的,针脚在里头,外头看不见。他没有掏。

    他喝粥。

    “陶老到南京了?”

    “到了。”

    “箱子也到了。”

    “到了。”

    “到了就好。”曼丽说,“屉布还回来了,人也回去了。”

    她把屉布拿起来,走到灶房,搁进笼屉里,盖上。回来,王妈已经回自家屋了。院里井台上一盆水,水面上一层月亮,风一过,碎了,又合上。

    “当家的。”

    “嗯。”

    “站里明儿忙?”

    “写日报。”

    “写日报。”曼丽说,“去年冬天你也写日报。写了一冬。”

    “写了一冬。”

    她没有再问。她把碗收了,搁进灶房。回来把灯芯拨了一下,火矮下去,剩一点。

    她站在灯边上,手拢在灯罩上头。

    “明天什么日子?”

    “五月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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