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震虎撂下那句“有只看不见的手”,把会办单往桌上一拍,人就走了。没逼问,没深究,来得快,去得也快——这才最不好办。

    转天,陆行舟去核一份旧译稿,顺手翻了翻签领簿,一行墨迹还没干透——那摞“待处理名单”的重审卷宗,已经叫人从秘书科整摞调进了督察室。调卷人那一栏,龙飞凤舞一个“雷”字,后头缀着调阅事由:例行督察。

    例行两个字,最能唬人。可这摞卷宗,偏偏是他半个月前,亲手在暗处拨了一下、才动起来的那摞。雷震虎到任才第十来天,头一件较真的差事,就较在了这上头。

    他把签领簿合上,回了自己屋,泡上茶,没喝。

    这半个月,他做的事,说穿了不难听:那份押着一批人性命的“待处理名单”,是甲科经手的。他借着军统里两股一向不对付的势力,撺掇着不对付的那一股,去检举办名单的甲科——程序有瑕、孤证定案是头一层;借公事报私仇是第二层;压死人的是第三层,胜利在望的节骨眼上大兴牢狱,坏抗战大局。检举一上去,名单就得重审;一重审,就得拖;一拖,该保的那几个人,就有了转监、保外的缝可钻。

    他一颗子弹没放,借着别人争功结怨的那口气,把该保的人,从鬼门关前挪了半步。

    坏就坏在——他撺掇出来的这桩“重审异常”,正好撞在雷震虎的枪口上。

    雷震虎回重庆,是揣着一套“钓鱼”的心思来的。前几日放的三条真假掺半的饵,陆行舟早看出破绽,按兵没动。他本以为雷会在饵上耗些日子。没想到这条老狗鼻子尖,饵还没咬着,先从这摞不该动而动了的名单里嗅出了不对,还当面把话撂到了他桌上——查了三天,有只看不见的手。

    雷震虎要查的,是“谁在背后拨名单”。

    陆行舟要藏的,正是那只拨名单的手。

    两条线,一条要揪出幕后,一条本身就是幕后,在这摞卷宗上,头碰了头。

    他端起茶缸,热气糊了脸。

    危险,不在雷震虎调了卷。危险在,雷震虎调卷的第二天,就从秘书科提走了那份检举状的原件,连着检举人递状子那天的门房签到簿,一并借了去。

    陆行舟在心里把那条路走了一遍,走一步,凉一分。检举人递状子的时辰,太巧——早不递晚不递,偏赶在甲科那几个该保的人快批下处理的前三天。雷震虎这号人,粗,可粗里有细,他一看这时辰,就会问:谁掐的点?递状子的人,凭什么知道甲科三天后要落笔?

    顺着这一问往下捋,捋到的,是那股被他撺掇着去检举的势力;再捋,是谁把甲科的底、把落笔的日子,透给了那股势力。

    那个“谁”,隔着两层三层的中间人,最里头那一层——就是他陆行舟。

    他手里没留一个字,可这条线是活的。雷震虎只要有耐心,一层一层剥,剥到底,剥出来的芯子,是一个泡枸杞茶的少校。

    掩,是掩不住的。这世上最惹眼的,就是一桩本该有痕迹、却干净得反常的事。他若这会儿去抹平那点异常,等于替雷震虎在满纸例行公事里,圈出一个红点:看,这儿有鬼。

    不能抹。得喂。

    喂给雷震虎一条比他自己更肥、更真、也更该抓的线,让这条老狗一口咬死,再没工夫往更里头那层剥。

    第二天午后,雷震虎又找上门来了。

    还是没敲门,肩膀先进来,人跟着挤进半间屋。他拉过椅子,反着骑,胳膊搭在椅背上,眼睛在陆行舟脸上刮。

    “陆咸鱼。”他咧嘴,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像掂秤,“前儿那句话,你琢磨出味儿来没有。”

    “雷督察。”陆行舟赶紧起身,手忙脚乱去够暖瓶,“您那句话太深,我一个译电的,琢磨不动。要不……我先给您沏缸茶?”

    “先别忙着沏。”雷震虎抬下巴,指了指他桌上那摞待译的电报,“卷宗我又捋了一宿。甲科名单的往来电报,都打你们译电科过——经手那一排里,也签着你的名。”

    陆行舟手一抖,暖瓶盖磕在缸沿上,叮一声。

    这一抖,是装的,也不全是装的。雷震虎问得直,直得像刀尖顶在肋上——译电科过过那些往来电报,他陆行舟的名字,就在经手那一排里头。雷若顺着经手人一个个筛,筛到他,是迟早。

    他把慌意压进那声磕碰里,赔着笑:“过、过手是过手,我们就管译,译完往上递,名单上写谁的名、保谁不保谁,那是上头的事,我一个书记员……”

    “我没问你保谁。”雷震虎打断他,身子往前压,“我问你——这名单重审得蹊跷。好端端压着的东西,怎么就有人跳出来检举了?你天天过电报,耳朵长,听没听着,是哪路神仙,先动的手?”

    来了。

    陆行舟要的,就是这一句。

    他脸上的笑僵住,眼珠子往门口瞟了一瞟,像是怕人听,又像是掂量着该不该说。他把嗓门压到最低,凑近半寸:“雷督察,这话……我不该嚼舌根。”

    “放屁。”雷震虎眼一瞪,“在我跟前还留三分?”

    “不是留……”陆行舟咽口唾沫,作出一副被逼到墙角、只好卖乖的怂样,“我就是……前阵子译一份甲科往外走的电报,落点不对。名单上要保的名额、要多少钱一个的行情,这种烂在锅里的账,怎么会往‘那边’递条子?”

    雷震虎眉头一拧:“哪边?”

    “就……跟咱们军统一向争功的那边。”陆行舟声音更虚了,虚里头却字字咬得清楚,“我瞧着不像检举先动的手,倒像是先有人把甲科卖名额的底,捅给了外头那条线;外头得了底,才顺水推舟,撺掇人检举。您想啊,检举的人凭什么知道得那么细、那么准?他背后,得有人喂料。”

    屋里静了一息。

    雷震虎那双刮人的眼,慢慢从陆行舟脸上挪开了,落到虚空里,像在追一根线头。

    陆行舟垂着眼皮,心里那盘棋,落下最紧的一子。

    甲科那份名单,攥着处置权、说杀说留一句话算数的,是那位主战派的处长酆世铭。这人是真脏——保外的名额,暗里一个个标了价卖;卖着卖着,嫌军统这口锅不够肥,又给那条一向跟军统争功线,悄没声递过好几回软消息,两头下注,两头都想赚。他给外头递条子,是真的;外头拿他的底去撺掇检举,也是顺理成章的真事。

    陆行舟没编一个字。这些底,是他这半个月拨名单时,顺手摸清的——酆世铭的保外账,签在哪几张批条上,字迹对不上;他给外头递软消息,走的是哪个中间人,哪一回换了两根金条。这些真凭实据,一直压在陆行舟脑子里,没往任何人跟前抖过。

    他只是把这条本就存在、却没人往一处串的线,轻轻往雷震虎眼前推了半寸。剩下的路,让雷自己走。他越自己走出来的,越信;越信,越咬得死。

    雷若顺着“谁拨的名单”往回查,查到头是他陆行舟拨的。可雷若信了“是内鬼把料捅给了外头、外头才撺掇检举”,这条线往回一捋,捋到的头,是酆世铭——一个真那条线递过消息、真该抓的败类。

    他把冲着自己来的钓钩,和自己保名单的那只手,焊成了同一条线。这条线的另一头,绑着的不是他,是一条早该被拖出水面的真鱼。

    “递条子……”雷震虎咂着这三个字,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他一把从椅背上直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一道,“内鬼。这他娘的是有内鬼往外通消息!”

    “雷督察,我可没说是内鬼。”陆行舟连忙摆手,一脸的悔不当初,“我就是随口……您千万别说是我嚼的。传出去,我这条小命还要不要了。”

    “怕什么。”雷震虎头也不回,摆摆手,语气里头一回没了那股刮人的劲,“这事你没搭上边。”

    你没搭上边。陆行舟垂着眼,把这五个字收进心里。雷震虎亲口划的这道线,比他自己抹平多少痕迹都管用。

    雷震虎已经不听他了。那双眼睛亮得瘆人,像饿了半月的狼,隔着雾看见了肉。他绕着屋子走了两步,越走越快,胸口那口气,堵着也压不住。他布了半天的钓鱼局,撒了三条饵,一条没咬着,眼下却从这摞名单里,摸着了一根真真切切、通着外头的活线。

    一条大鱼。

    他觉着,自己就要把这条大鱼,从水底拖上来了。

    他不知道,这条鱼,是陆行舟替他挑的——挑得又肥又该死,也挑得,正正好卡在那盘叫“闪击延安”的大棋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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