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百支。
字条在茶碗里泡烂之前，陆行舟把这个数目看了三遍。疏影的字一向省，这回省得更狠，连头带尾十一个字——盘尼西林，二百，伤员等不起。
等不起三个字，他懂。根据地开春反扫荡，仗打得苦，伤员从火线上抬下来，开刀不难，难在开刀之后：创口一感染，高烧一起，人就在门板上一天天烂下去。有药，是伤；没药，是死。两百支，秤盘上搁的是两百条命。
他给自己两天。白天在区本部照旧点卯、打盹、续枸杞，夜里回到书店后间，把整座上海城放在灯下过秤——凡是能摸到盘尼西林的路，一条条拎出来，看它是怎么个死法。照他的老规矩，不动纸，不动笔，账全在脑子里过；查一条路用一个由头，由头之间互不搭界。
头一条，西药房。
明面上最近的路，死得也最干脆。洋药入军管一年多，全市挂牌的药房凭配给证进货，盘尼西林列甲字管制：凭医院处方购买，一方至多两支，药房台账十天一造，直送宪兵队备核。上个月曼丽给楼下小囡买六片阿司匹林，柜台先生还要她报门牌、留名字。
买两支，要一张处方；凑两百支，要一百张处方、一百个门牌。就算真凑得齐，那一百个门牌落进台账，十天后就摆上宪兵队的桌子——等于亲手替日本人画一张自己人的住址图。何况把全市药房的存底扫干净，未必凑得出八十支。
这条路的死法：不是买不到，是买多少，留多少字据。
第二条，教会医院。
仁济、广慈这些地方，靠着红十字会的名义，库里是有货的。可自年初起，特高课往各家教会医院都塞了卫生联络员，药房门口两道岗，出入翻身搜检。上月广慈一个杂役往裤腰里掖了六支磺胺，人在门房里吊了三天，放出来时少了两根手指。
再说，动教会的药，就得动教会里那几条线。那是养了三年的棺材本，留给同志养伤、藏身用的。为一批药折掉棺材本，这账没法算。何况他自己这张脸，如今夹在特高课的本子里，更不能往教会门口凑半步。
死法：有药，有眼睛，还赔不起。
第三条，自己家。
军统不是不缺药——重庆比谁都缺。他在译电科过手的电文里，军政部为西药跟洋行扯皮的电报一个月能见三封。上海站自己的家底，他年前替总务科誊过清单：盘尼西林十四支，锁在保险柜里，给行动队弟兄留的救命底。
十四离两百，差着天。前几日牌桌上，站长郑百川还捏着牌叹过一回：行舟啊，如今一支洋药比一根条子金贵，弟兄们挂了彩，都是拿烧酒硬灌。站长都喊穷的东西，底下人更别想。
真要以站里名义向重庆张口，调拨电报一拍出去，重庆头一句就要问：两百支，给谁用？上海站账面上没有两百个等救命的自己人。这一问顺着往回捋，捋到谁头上，谁掉脑袋。
死法：自家锅里没米；借米要打借条，借条直通重庆。
第四条，海上。
他托程麻子在码头上探了一夜。回话糙，也实：药？陆先生，海面叫东洋炮船封成了铁桶，跑船的十条沉七条，活下来的跑米、跑布、跑烟土，没一个跑药的。这东西货轻，罪重，搜出一箱全船吃枪子，哪个船老大肯接？
市面上倒有挂洋庄新到的，程麻子啐了一口：蒸馏水兑的！瓶子是真瓶子，药是白开水。前月闸北一个郎中给人扎了两针，人没了，苦主追着药贩子跳了苏州河。
死法：有价无市；市上有的，全是要人命的假货。
两天，四条明路，条条走死。第三夜，陆行舟坐在后间灯下，给枸杞茶缸续了第三回水。
死局他见得多，不怕。这些年学会的头一件事就是：局越死，缝越不在明处。上海城的水龙头全拧死了，黑市上一支真盘尼西林却炒到八根小黄鱼，还有人抢——货是真货，常年不断。全城滴水不漏，市面上偏偏有活水。
水从哪儿漏？只能从管水的手里漏。
夜莺的网睁眼没几天，头一桩差事，就是替他捞一支黑市流出来的空药瓶。瓶子到手，他在灯下端详了半个时辰：陆军军医学校的监制标签，批号清楚，离失效期还有一年零四个月。瓶底一方蓝色小戳——废弃。
一年多的效期，好端端的药，怎么就了？
答案在日军自己的规程里。去年他替站里译过一份缴获的后勤条例，脑子里存着档，这会儿一页页翻出来。其中一节讲药品损耗：军医院药品按月盘点，过期、破损、标签污损三类，造损耗报废单，经理部军曹经手，监销官到场，焚烧销毁，单据存档。
规程是铁的，人是活的。过期、破损做不得假，数目有限；标签污损这一条，却是天底下最好做的文章——半桶水泼过去，一整箱好药就成了待报废。报废单上的数目是真的，焚烧场里烧的也是真东西：纸盒，空瓶，外加几箱真正过了期的废药。好药呢，头天夜里早换进了别的箱子。
经手的军曹不是在办差，是在开矿。监销官按月拿抽头，签字的手从来不抖。军医院的账是平的，焚烧场的灰是真的，黑市上的药，也是真的。
猜得再圆，也得有钉子钉住。又隔一天，网上添了两枚：虹口军医院每月廿五焚烧废品，押车的一个军曹，当夜必进四马路的赌场，出手全是崭新的现洋；焚烧场的更夫吃酒时咕哝过，说烧药的日子，头天夜里总有辆卡车先来一趟，搬进去的箱子，比搬出来的沉。
两枚钉子钉下去，这条缝就不是猜的了，是量出来的。
顺着黑市往上游摸，把持这条报废药水路闸口的，只有一个人——能宽甫。
道上尊他一声药王。老德记药房学徒出身，验药的本事比药剂师还毒，舌尖舔一下，就知道磺胺里掺没掺石膏粉。规矩也硬：只收金条现洋，不赊账，不压货，货不过夜；只做熟客，生客要递三道保。
蹊跷就在这儿。这么肥的财路，七十六号为什么不咬？周秃子的人收遍全城的月规钱，偏偏绕着能宽甫的堂口走。去年秋天有股不开眼的绑匪票了能宽甫一夜，第三天，三个绑匪并排浮在苏州河上，巡捕房连卷宗都没立。上海滩没有白白让人发财的道理——除非那注财上头，压着一座连七十六号也惹不起的山。
他起先押的是宪兵队，或是哪位将佐的私账。押错了。
白玫的回话隔了两夜才到。百乐门包厢里，她把烟灰弹进他面前的碟子：查着了。能宽甫每月初二在虹口摆一桌，客人穿便服，东洋军人，经理部的。他的账，月月送丰泰洋行——丰泰是什么地方，不用我教陆先生吧？
不用。领事馆那条线早点过名：丰泰洋行，特高课的白手套。东京拨的经费从来不够花，佐藤宽课里养线人、买情报、走那些上不得账的花销，一半要自筹——烟土抽头，情报买卖，再加这条报废药的水路。
灯下，陆行舟把整条线在心里串了最后一遍：军医院的药，经军曹的手，过能宽甫的堂口进黑市，金条一路向上，流进丰泰洋行的账房——特高课的金库。
要救根据地那两百个伤员，全上海唯一有真货的活口，是能宽甫；而递给能宽甫的每一根金条，最后都落进佐藤宽的钱袋子。
那位把他当标本看了两年的特高课课长。
后半夜，小邓从后门进来对明早的交通班次。事情交代完，少年没走，盯着桌上那支空药瓶。陆行舟难得多话，把这盘死棋摆给他看——讲一条死路，就在桌上搁一根火柴，四根火柴摆成个字，四面全是墙。末了他抽出第五根，放进口字当中：墙上没有门。只有一个狗洞——洞那头，通着特高课的钱库。
小邓听完，倒吸一口凉气：先生，这不是与虎谋皮吗？
陆行舟把缸子里的茶一口喝干：不。是给老虎递肉的时候，顺手从它牙缝里抠肉。
字条在茶碗里泡烂之前，陆行舟把这个数目看了三遍。疏影的字一向省，这回省得更狠，连头带尾十一个字——盘尼西林，二百，伤员等不起。
等不起三个字，他懂。根据地开春反扫荡，仗打得苦，伤员从火线上抬下来，开刀不难，难在开刀之后：创口一感染，高烧一起，人就在门板上一天天烂下去。有药，是伤；没药，是死。两百支，秤盘上搁的是两百条命。
他给自己两天。白天在区本部照旧点卯、打盹、续枸杞，夜里回到书店后间，把整座上海城放在灯下过秤——凡是能摸到盘尼西林的路，一条条拎出来，看它是怎么个死法。照他的老规矩，不动纸，不动笔，账全在脑子里过；查一条路用一个由头，由头之间互不搭界。
头一条，西药房。
明面上最近的路，死得也最干脆。洋药入军管一年多，全市挂牌的药房凭配给证进货，盘尼西林列甲字管制：凭医院处方购买，一方至多两支，药房台账十天一造，直送宪兵队备核。上个月曼丽给楼下小囡买六片阿司匹林，柜台先生还要她报门牌、留名字。
买两支，要一张处方；凑两百支，要一百张处方、一百个门牌。就算真凑得齐，那一百个门牌落进台账，十天后就摆上宪兵队的桌子——等于亲手替日本人画一张自己人的住址图。何况把全市药房的存底扫干净，未必凑得出八十支。
这条路的死法：不是买不到，是买多少，留多少字据。
第二条，教会医院。
仁济、广慈这些地方，靠着红十字会的名义，库里是有货的。可自年初起，特高课往各家教会医院都塞了卫生联络员，药房门口两道岗，出入翻身搜检。上月广慈一个杂役往裤腰里掖了六支磺胺，人在门房里吊了三天，放出来时少了两根手指。
再说，动教会的药，就得动教会里那几条线。那是养了三年的棺材本，留给同志养伤、藏身用的。为一批药折掉棺材本，这账没法算。何况他自己这张脸，如今夹在特高课的本子里，更不能往教会门口凑半步。
死法：有药，有眼睛，还赔不起。
第三条，自己家。
军统不是不缺药——重庆比谁都缺。他在译电科过手的电文里，军政部为西药跟洋行扯皮的电报一个月能见三封。上海站自己的家底，他年前替总务科誊过清单：盘尼西林十四支，锁在保险柜里，给行动队弟兄留的救命底。
十四离两百，差着天。前几日牌桌上，站长郑百川还捏着牌叹过一回：行舟啊，如今一支洋药比一根条子金贵，弟兄们挂了彩，都是拿烧酒硬灌。站长都喊穷的东西，底下人更别想。
真要以站里名义向重庆张口，调拨电报一拍出去，重庆头一句就要问：两百支，给谁用？上海站账面上没有两百个等救命的自己人。这一问顺着往回捋，捋到谁头上，谁掉脑袋。
死法：自家锅里没米；借米要打借条，借条直通重庆。
第四条，海上。
他托程麻子在码头上探了一夜。回话糙，也实：药？陆先生，海面叫东洋炮船封成了铁桶，跑船的十条沉七条，活下来的跑米、跑布、跑烟土，没一个跑药的。这东西货轻，罪重，搜出一箱全船吃枪子，哪个船老大肯接？
市面上倒有挂洋庄新到的，程麻子啐了一口：蒸馏水兑的！瓶子是真瓶子，药是白开水。前月闸北一个郎中给人扎了两针，人没了，苦主追着药贩子跳了苏州河。
死法：有价无市；市上有的，全是要人命的假货。
两天，四条明路，条条走死。第三夜，陆行舟坐在后间灯下，给枸杞茶缸续了第三回水。
死局他见得多，不怕。这些年学会的头一件事就是：局越死，缝越不在明处。上海城的水龙头全拧死了，黑市上一支真盘尼西林却炒到八根小黄鱼，还有人抢——货是真货，常年不断。全城滴水不漏，市面上偏偏有活水。
水从哪儿漏？只能从管水的手里漏。
夜莺的网睁眼没几天，头一桩差事，就是替他捞一支黑市流出来的空药瓶。瓶子到手，他在灯下端详了半个时辰：陆军军医学校的监制标签，批号清楚，离失效期还有一年零四个月。瓶底一方蓝色小戳——废弃。
一年多的效期，好端端的药，怎么就了？
答案在日军自己的规程里。去年他替站里译过一份缴获的后勤条例，脑子里存着档，这会儿一页页翻出来。其中一节讲药品损耗：军医院药品按月盘点，过期、破损、标签污损三类，造损耗报废单，经理部军曹经手，监销官到场，焚烧销毁，单据存档。
规程是铁的，人是活的。过期、破损做不得假，数目有限；标签污损这一条，却是天底下最好做的文章——半桶水泼过去，一整箱好药就成了待报废。报废单上的数目是真的，焚烧场里烧的也是真东西：纸盒，空瓶，外加几箱真正过了期的废药。好药呢，头天夜里早换进了别的箱子。
经手的军曹不是在办差，是在开矿。监销官按月拿抽头，签字的手从来不抖。军医院的账是平的，焚烧场的灰是真的，黑市上的药，也是真的。
猜得再圆，也得有钉子钉住。又隔一天，网上添了两枚：虹口军医院每月廿五焚烧废品，押车的一个军曹，当夜必进四马路的赌场，出手全是崭新的现洋；焚烧场的更夫吃酒时咕哝过，说烧药的日子，头天夜里总有辆卡车先来一趟，搬进去的箱子，比搬出来的沉。
两枚钉子钉下去，这条缝就不是猜的了，是量出来的。
顺着黑市往上游摸，把持这条报废药水路闸口的，只有一个人——能宽甫。
道上尊他一声药王。老德记药房学徒出身，验药的本事比药剂师还毒，舌尖舔一下，就知道磺胺里掺没掺石膏粉。规矩也硬：只收金条现洋，不赊账，不压货，货不过夜；只做熟客，生客要递三道保。
蹊跷就在这儿。这么肥的财路，七十六号为什么不咬？周秃子的人收遍全城的月规钱，偏偏绕着能宽甫的堂口走。去年秋天有股不开眼的绑匪票了能宽甫一夜，第三天，三个绑匪并排浮在苏州河上，巡捕房连卷宗都没立。上海滩没有白白让人发财的道理——除非那注财上头，压着一座连七十六号也惹不起的山。
他起先押的是宪兵队，或是哪位将佐的私账。押错了。
白玫的回话隔了两夜才到。百乐门包厢里，她把烟灰弹进他面前的碟子：查着了。能宽甫每月初二在虹口摆一桌，客人穿便服，东洋军人，经理部的。他的账，月月送丰泰洋行——丰泰是什么地方，不用我教陆先生吧？
不用。领事馆那条线早点过名：丰泰洋行，特高课的白手套。东京拨的经费从来不够花，佐藤宽课里养线人、买情报、走那些上不得账的花销，一半要自筹——烟土抽头，情报买卖，再加这条报废药的水路。
灯下，陆行舟把整条线在心里串了最后一遍：军医院的药，经军曹的手，过能宽甫的堂口进黑市，金条一路向上，流进丰泰洋行的账房——特高课的金库。
要救根据地那两百个伤员，全上海唯一有真货的活口，是能宽甫；而递给能宽甫的每一根金条，最后都落进佐藤宽的钱袋子。
那位把他当标本看了两年的特高课课长。
后半夜，小邓从后门进来对明早的交通班次。事情交代完，少年没走，盯着桌上那支空药瓶。陆行舟难得多话，把这盘死棋摆给他看——讲一条死路，就在桌上搁一根火柴，四根火柴摆成个字，四面全是墙。末了他抽出第五根，放进口字当中：墙上没有门。只有一个狗洞——洞那头，通着特高课的钱库。
小邓听完，倒吸一口凉气：先生，这不是与虎谋皮吗？
陆行舟把缸子里的茶一口喝干：不。是给老虎递肉的时候，顺手从它牙缝里抠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