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天午后,行舟书店的生意不咸不淡。

    靠窗那把写着字的藤椅空着,软垫拍得鼓鼓的——唐小姐半个月没来了,曼丽照旧天天拍。橱窗里一盆文竹,也是曼丽的,叶子长密了她就剪,说开书店的,窗口要有点书卷气。收旧书的牌子挂在门边,论斤称,这年月书贱米贵,一天总有人抱一捆来换米钱。

    穿校服的学生蹲在书架脚跟前抄书,抄了一个钟头,一页没买;戴老花镜的老先生把一册碑帖翻来覆去,嫌贵;还有个穿汗衫的,进店躲太阳,第三回了,回回空手走。三个人,陆行舟都过了目——学生是真学生,老先生是真嫌贵,汗衫客的鞋底磨在外侧,走街串巷的小贩脚,不是吃盯梢饭的。

    书店是曼丽的江山,他只有礼拜天来当半日伙计,坐账台,拨算盘,像模像样。曼丽上鱼行对账去了,临走交代:一笔生意一张收据,编号要连,字要写清爽。

    穿灰蓝旗袍的女客,是半点钟前进来的。

    她不抽书。旁人挑书,手指头在书脊上扒拉;她只用眼睛,一排一排地走。走到第二排尽头,词曲那一格跟前,站定了,一站站了一炷香。

    北极星的指令到了七天。七天里进店的女客二十几位,他一位一位地等,等得账台底下备好了两套应对:签对话也对,接;签对话不对,书照卖,钱照收,人送出门,当夜烧线。算盘照打,珠子没乱,后颈上的汗毛,是自家立起来的。

    那女客终于伸手,从格子里取下一册书,走到账台前,轻轻搁下。

    《漱玉词》。书页间,露出一角竹片。

    陆行舟伸手把书拿过来,翻开。一枚竹书签,磨得温润,签头刻一枝小小的青梅。

    夹的那页,是《点绛唇》。竹签压着下半阕,却把青梅嗅五个字,露在签边。

    他抬起头。

    两年多了。她清瘦了些,颧骨出来一点,旗袍洗得发白,领口却浆得笔挺。搁在柜沿上的手,指节比从前粗了些,虎口一层薄茧——两年多,不晓得在哪几条线上磨出来的。眼神也换过了——从前是冷,冷得像规矩;如今是沉,压过货的秤才有这种沉。

    林疏影。

    心口那一下,他按住了。算盘上一颗珠子拨过去,又拨回来。他没愣——两年多前有人教过他,同行才不愣。

    掌柜的,这本怎么卖?她先开口,声气平平,像随便哪一个买书的。

    《漱玉词》,仿宋铅印。他把书合上,书签留在原页,三角。

    贵了。旧书,卷了边。

    这是他的话。当年四马路来青阁,他拿这句压过她的价。

    版本好。他答。这是她的话。

    版本好也是旧的。两角。

    两角四,不还价。

    一来一回,严丝合缝。签是死的,话是活的——四句对完,少一句、错一个字,都是生人。

    书架脚跟前,学生翻过一页书。老先生把碑帖搁回去了,嘴里啧啧两声,出门去了。

    她低头从荷包里数钱,一枚一枚搁上柜面。两角四,数得分毫不差,像早就晓得这个价。数着,声气还是家常:

    掌柜的这店,开得不久吧。

    年把了,小本生意。

    我住沪西,来一趟要换两趟车。第三枚铜板搁下,往后每月逢五、逢二十,来看一回新书。有好的,替我留着。

    他说,小店架子浅,一本书顶多留三天。

    三天,够了。她抬眼往橱窗那儿一瞥,你们那盆文竹养得好。这东西娇气,挪了地方,叶子就黄。

    老板娘天天浇的,挪不了。

    若是哪天见它黄了,最后一枚铜板压上,我就不进来讨嫌了。

    它黄不了。陆行舟把铜板拢进抽屉,真黄了,也是天气的事——天气的事,小店做不了主,只好委屈客人白跑一趟。

    对了,她像挑剔货色似的,把柜上一册新书翻开又合上,你们这儿的书,可有带批注的?我就爱看行家的批注。

    有。如今的行家,批注都写在天头上。

    天头好。她说,从前的老先生,爱批在夹缝里,还专挑逢单的页码——眼睛凑得再近也看不真,伤神。

    所以时兴改了。他说,天头,逢双。客人的眼睛金贵。

    她点了点头。数目、日子、盆景、页码,一句一句,全对进了账。旧线上的老规矩,就着一册新书的工夫,换了新的。

    还有桩事。她翻着柜台上搁的一摞旧画报,声气淡下去半分,我要是隔两个月没来,书局自会另差人来收账。认凭据,不认人。

    小店的规矩也是这样。他说,认票,不认脸。

    画报翻到底,她合上,像想起一句闲话:从前给你们供旧书的那家老铺子,听说歇业了。

    晓得。陆行舟提起毛笔,蘸墨,那本账,小店记着。一笔一笔,都记着。

    记着就好。她说,听讲那位老掌柜,货还压在栈里,人也还在。

    在,就好。他笔尖上的墨凝了一滴,落回砚台,小店等他重新开张,还进他的货。

    她眼皮没抬。隔了一息,才说:您要包起来吗?这句本该他问,她先说了,说完自己改口,——费掌柜的手。

    应该的。

    他扯过一张牛皮纸。她看他裹纸,像看伙计称米,看了一半,闲闲问了句:

    掌柜的从前,也是个买书人?

    买过几本。他把纸边压平,十七本。赊的,一个铜板没还。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

    难怪改行开店。

    还债来的。他说。

    手上功夫没生:三折两压,棱是棱角是角,末了顺手把纸角折了两道。

    折完他才醒过来。旧线上的老规矩——纸角两道,里头有回信。今天里头什么都没有,手先记得,人后想起。

    她盯着那两道折角,看了一息。

    掌柜的手势老练。

    早年学徒学的。他说,老铺子的规矩,没敢丢。

    包好了,他抽出收据簿。曼丽定的店规,一笔一票。品名那栏写:词集一部。落到编号那一栏,笔锋悬了悬,慢慢写下去六个字码——

    二五〇七一六。

    收据簿往常按流水编号,上一张是三百十七。这一串不是流水。民国二十五年,七月十六,四马路来青阁:一把油纸伞横扫半架旧书,一把粗陶壶摔成四瓣,一笔十七本、从开春赊到入伏、压根不存在的书债。满街看客都记得那个赊书不还的怕老婆鬼,没有一个人记得,那天走出店门的一只布包。

    写完他吹了吹墨。三百十八那个号,留给下一位客人。

    他把收据同纸包一并推过去。

    林疏影伸手接。目光落到那串字码上,指尖顿了一下。

    眼底极快地过了一点笑意,快得像灯花爆了一下。随即平了,还是那副清简样子。

    掌柜的记性好。她把收据折小,收进荷包最里层。

    做生意的,账不敢忘。

    门帘一挑,先进来的是一只菜篮。

    当家的!鱼行那笔账轧平了——短的四角洋钿寻着了,是他家伙计笔头写花……

    姚曼丽人到声到,半条街听得见。我讲伊拉那个账房,珠算还勿如我一个唱歌出身的——话说到一半,见柜台前有客,收了。鬓边一绺头发汗湿了,贴在脸上,篮子里葱尖翘得老高。

    疏影已经拎起纸包,侧身让开半步。

    两个女人在书架与账台之间打了个照面。一个鬓发挓挲,一身烟火气;一个素净得像一页白纸。

    曼丽的眼睛在那张脸上停了半息——像有点面善,又像是日头底下走进来,眼睛一时没缓过来。老板娘做惯了,三分店面笑堆上来:小姐慢走,得空常来。

    叨扰。疏影颔首,擦肩而过。

    两件旗袍在窄道里错了个身,一件带着鱼腥葱香,一件带着旧书的纸味,谁也没沾谁。

    曼丽把菜篮搁上账台,抄起抹布揩柜面。揩到方才搁书的那一块,手慢了半拍,又照常揩过去。

    没问。

    疏影一手打起门帘,半个身子探进日头里,又回过头来,像临时想起一桩生意:

    掌柜的,下月的书目里,有一批的货,要过你这儿的架。她顿了顿,架子,先腾结实了。

    门帘落定,铃铛晃了两晃。陆行舟应了声您留步,手底下,把那张收据的存根压进了账簿最底下一页。

章节目录